大狱里,方姨娘听到这个判决,几乎是面无表情。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过了好半晌,她才一个人坐在狱房里喃喃自语:“我哪有脸去见他们,我白白多活了二十年,连给他们平反洗冤都做不到,到时候哪里有脸去见他们。”
她一个人反反复复念叨,听的狱卒都在无奈叹息,说这个女人彻底疯了。她不是现在才疯的,方家被抄家的那天,被送给病秧子做妾的那天,看到宋氏风光无限的那天,都一次次刺激了她。
皓月累了一天回来,才听到门房说今天贺家族人上门了。皓月不用想都知道贺家人上门是来干什么的,她对门房吩咐道:“快去贺家老宅,将紫兰小姐接过来。”
现在贺家老宅只有贺紫兰一个人,孤零零的。霍铮这几天虽然不说,但皓月知道他无比担心那个体弱多病的姐姐,他小时候在贺家,只有贺紫兰常常暗中照顾他。
贺紫兰被一顶小轿接了出来。她掀开帘子,看到弟弟的新宅,上面的牌匾已经变成了“霍府”二字,笔力遒劲。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站在门口再三犹豫。
奉皓月的命令去接人的管家阿海恭恭敬敬地说道:“小姐,快请进去吧,这是郡主吩咐的,一定要把您接到府上。”
贺紫兰心中不免悲凉。前不久祖母去世,现在母亲被判了死刑,弟弟又被揭发不是自己的同胞兄弟。放眼看去,身边都是惦记贺家财产的豺狼虎豹们,一个个红着眼睛盯着家里的财产。她六神无主,伤心又害怕,母亲和弟弟的新仇旧恨,难道弟弟要算在自己头上?皓月找她到这里来,到底是要做什么?是要安置她,还是要清算她?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皓月在宫里累了一天,没等到贺紫兰接来就已经躺下睡着了。她睡前吩咐仆妇,等贺紫兰接来了就安置在霍铮早就预备好的小院里。
贺紫兰被仆妇迎进小院,院里点着灯,暖融融的。她想见皓月,却被告知皓月早就疲惫不堪睡下了。霍铮在面见太子,尚未归来。贺紫兰见天色已晚,就算等到霍铮回府,那也不是姐弟关系,大晚上的私下见面怕是不妥,只能先住下,明日再和他们夫妇见面说话。
贺家族人又去了新宅好几次,次次扑空。皓月每天天不亮就要收拾起身,一身素缟进宫守灵致哀。很晚才会回来,在家睡一觉,第二天又要早起。贺家人扑空好几次,后来干脆去老宅想闹贺紫兰,推她出去做出头鸟。到那儿才发现贺紫兰已经被接走,老宅就剩下几个看屋子的老仆,一问三不知。
皇后的丧仪办得很顺利,出殡那天,皓月和其他的命妇们一起跟着送灵的队伍。
霍铮则来到大狱,看着方姨娘上路。
方姨娘已经几乎疯癫得不成样子。她的鬓发散乱,衣衫不整,一会儿念叨方家以前的风光,说什么“方家德高望重,天下学子皆出方门”;一会儿念叨世事不公,说什么“有冤无处诉,好人没好报”。
一行人把方姨娘带了出去。霍铮看着方姨娘,这个人从此之后就要从世上彻底消失了。
霍铮站在大狱昏暗的过道里,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方氏。”他唤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荡。
方姨娘抬起头,眼神茫然地看着他,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霍铮喉咙发紧,他本想问她一句“你可曾后悔”,可对一个已经疯了的人,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霍铮看着她双眼空洞,鬓发散乱,觉得有些陌生。她从前一向是最看重体面的,不管在什么时候,头发都要梳得一丝不苟,衣裳都要穿得整整齐齐,永远要摆着方家千金的架子。哪怕是在贺家做了妾室,她也从不曾放下那份执拗的体面。可现在,她什么体面都没有了。他上前对方姨娘说道:“等去了那边,到我爹娘面前去好好磕头谢罪,兴许阎王爷还能从轻发落。”
方姨娘茫然地看着前方,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看。霍铮又说道:“哦,我忘了,你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而我爹娘,大概早就已经转生为人,过上了平安幸福的好日子。你们永远都没有机会再见面。”
方姨娘被押着从他身边经过,带起一阵腥臭的风,那是大狱特有的气味,混合着霉味、铁锈味、还有死亡的味道。霍铮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看到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昏暗的尽头。那背影佝偻而单薄,与从前那个趾高气扬、端着架子的女人判若两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霍铮走出大狱,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细雨。雨丝细密,落在脸上,冰凉刺骨。那雨不大,却带着寒意,一点一点渗进皮肤里。
如果当年她没有偷走自己,母亲会不会还活着?父亲会不会也还在?他和父母的家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还有弟弟妹妹?
一阵风吹起他的衣摆,心里一阵空洞,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去了一块。他想知道的答案,终于都知道了,可这答案让他无比心酸,无比遗憾。
此时此刻,他特别想见皓月。想见到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想握住她那双温暖的手,想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待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