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的时刻,东仪宫被披上一层暗色的纱幔。御医低沉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皇后离世了。话音刚落,皇后床边的烛火攸地灭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殿内宫人齐齐跪倒,哭声乍起。
宗正寺前不久刚忙活完太子大婚的繁文缛节,连口气都来不及喘,现在又要忙皇后的丧仪。皇后薨逝事发突然,没有任何提前准备,宗正寺上下全都忙得人仰马翻,官员们奔走于各殿之间,额头上的汗珠来不及擦,脚不沾地。
东仪宫一夜之间换了颜色,满目缟素。白幡在秋风中翻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忽轻忽重。
二公主跪在灵前,哭得几乎晕厥。她的声音尖利,穿透了整个大殿,直直钻进每个人的耳膜,听得人心头发紧。她一边哭一边数落,将皇后的好、皇后的苦、皇后的冤屈,翻来覆去地说,语调和皇后生前一模一样。睿王跪在她身旁,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二公主在皇帝面前哭得死去活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副凄惨的模样惹来了皇帝的不少怜悯。睿王原本不屑于借用母亲去世在父亲面前博同情,他有他的傲气,有他的尊严。可是看到妹妹身上这般见效,看着她从皇帝那里得到的那一丝怜惜,再想想自己被冷落多时、在朝堂上几乎沦为陪衬的日子,他咬了咬牙,只能忍下以往的傲气,也和二公主一样展现哀痛。
睿王的悲痛倒也不全是假的,那毕竟是他亲生的母亲。如果是以往被皇帝重视的情形下,他会深藏丧母之情,把所有的悲伤压在心底,因为那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好处。现在藏着没有意义,还是拿出来用比较有利。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这样,任何东西都可以是工具。
许如瑛跪在睿王身旁,面无表情,眼眶干涩,连装哭都懒得装。府中江侧妃已经生下了睿王的长子,那孩子白白胖胖,哭声嘹亮,原本在不久之后就要大摆宴席庆贺长子的百日。皇后突然离世,这样的宴席自然不能摆了。侧妃心里不痛快,摔了好几套茶具,许如瑛心里的那口气倒是松快了一些。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新后的人选必然是从贵妃和贤妃当中选出一位来。贵妃本是皇帝的原配,屈居妃位这么多年,皇帝心中一直有愧,是很有可能将皇后之位还给她的。而贤妃是太子之母,虽然娘家没有什么势力,唯一有出息的侄儿还被揭露出不是贺家的人,可有一个太子儿子,比什么都强。多数人认为只有她做了皇后,将来成为太后,才是名正言顺,不会横生枝节,不会让朝堂再起波澜。
全后宫低位嫔妃知道后位轮不到自己,都只是观望态度当个热闹看。心情最不好的只有淑妃,如果当时五公主成功和北狄和亲,兴许自己会多一些优待,也许还能借着皇帝的那份愧疚分一杯羹。但现在五公主回来了,又发生了这么多意想不到的事,皇帝已经很久没有关注她和七皇子了,她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在皇帝面前加深自己的地位。
贺家族人也都无比希望贤妃成为皇后。他们不管方姨娘的死活,不管贺紫兰的未来,不管霍铮的身世,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如果贤妃成了皇后,他们走出去就是皇后的娘家人,那将是多大的体面,多大的荣光。
一直盯着贺家财产的吴氏还是不死心。她坐在自家的房间里,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影绰绰,儿媳妇跟在身边,寸步不离地伺候,端茶递水,捶腿揉肩,大气不敢出。
“你不要再去算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贺家堂房叔父,吴氏的丈夫皱着眉头对她说道,“当心给家里招来祸事。那些东西如果该是我们的,二十年前就挣到手了。拖到现在还没拿到,说明就不是我们的。”
“怎么就不是我们的了?”吴氏看着那笔财产,眼睛里冒着不甘心的火光,“要不是二十年前方姨娘心思深沉,偷了人家的孩子回来,和她的女儿谎称为龙凤胎,我们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把这笔钱拿到手了,还用等到现在吗?”
她冷笑一声:“现在也算是老天有眼。唯一的男丁被证实不是贺家的人,那么有资格继承的只有贺紫兰那个病秧子。她那个身体,过了今天没明天,继承这么大笔产业做什么?还不如早点分给我们这些正经的亲戚,免得便宜了外人。”
贺家堂叔叹了口气:“你别想得太简单了。贺正麒虽然已经改名霍铮,已经不是贺家人,但是他和贺紫兰一向姐弟关系不错。他不会眼看着贺紫兰被抢走家产。这时候要是弄出什么抢夺孤女家产的事,霍铮风头正盛,他再出来一说话,你当心被京城的人用唾沫星子给淹死。”
吴氏盯着烛火说道:“我自然不会上官府去告。”在大家眼里,是贺家人偷走了霍将军的孩子,害得霍夫人早逝。霍铮就算是要拿贺家一半家产也是天经地义的,算是赔偿。这个时候去告,不是自投罗网吗?
贺家堂叔问道:“那你想怎么做?你能拿人家怎么样啊?”
吴氏眼珠一转:“那小子心高气傲,我到他们家去闹两闹,他那么心气高的人,兴许脾气一上来就把东西扔出来了。”她说得轻描淡写。
贺家堂叔讥笑道:“你想得真是简单。那孩子心高气傲是不假,可人家在宫里长大,会是那种脾气一上来就不管不顾的性子吗?何况他家还有个水泼不进的媳妇呢,那也不是个能任意拿捏的。”
吴氏想起皓月,心里沉了一下,像有她在,恐怕没那么好办。可她眼馋这笔钱二十年了,怎么也不愿意放弃。她依旧嘴硬道:“你懂什么?等我把这些东西争来了,你就能去买下你看中已久的那几家店铺了。”
贺家堂叔一听说他梦寐已久的那几家店铺终于有钱可以买到手了,眼睛顿时亮了,立即改口,急切道:“你打算怎么做?去他们家?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不对,还要再叫上其他的几房叔伯,光是我们家那可不够多。人多了才能给他们施加压力,逼着他们交出那些产业。”他说着,已经开始在脑海里盘算该叫上哪些人。
吴氏见丈夫这么支持她,腰杆子更硬了。
宗正寺连夜赶工,白布、白幡、白灯笼、白衣裳,一车一车地运进宫来。皇后已经被装殓进了金丝楠棺木,棺木厚重而沉郁,散发出淡淡的木香,与殿内的焚香混在一起,熏得人头脑发昏。
所有的内命妇、外命妇都收到昭告进宫给皇后磕头守灵。皇宫里规矩繁多,丧仪礼节林林总总,来的人一波接一波,跪了又起,起了又跪。一整天下来,每个人都精疲力竭,腿都跪肿了。
皓月身着外命妇素服,在灵前又磕头又下跪,许如菱身为太子妃,跪在她的前方,脊背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皓月看着皇后的灵位,她猜到了皇后肯定饶不了方姨娘,可皇后竟然当着方姨娘的面去把所有方家人的坟给挖开,还当着她的面鞭尸,这也太过于激进了。方姨娘会对皇后进行那么强烈的报复倒是在意料之间,她本身就是一个疯子,做出什么都不奇怪。
方姨娘的判决已经下来了。她不仅在二十年前盗走霍将军的孩子,还在二十年后亲手杀害皇后。方姨娘本身就是罪臣之女,这个身份就是原罪。新账旧账叠加,她彻彻底底是死路一条,谁也救不了她。
方姨娘被判处绞刑,行刑之日就在皇后的出殡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