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视线一直落到季遇的脸上，描摹了许久。

好久不见呀，妹妹。

煽情的时间不长，母亲率先收拾好情绪，松开江绥，“我记得你有两件睡衣，待会换件睡衣再睡。”

“嗯。”

季遇的尸体再一次被一张黄油纸裹走，大人们打着手电筒，沉默着，这次仍旧选择了之前那块地，那个负责铲土的男人这回说的是，“孩子在树下，要成它的养料了，那它理应护着这小孩了。”

“这棵树好像活了挺久了吧，”女人说，“孩子养它，开花结果，它替这孩子换种方式活。”

去警察局的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回到家。从他们嘴巴里听说，小叔叔说了自己杀人的动机，他只是在寨子里的其他老人身上看到了癌症病痛有多折磨，不想自己的父亲再多在人间多尝这半年的苦，于是想让父亲安乐死。

但知道其他人定不会同意，于是选择在夜半三更行动，碰巧当夜大雨，能够遮住父亲生命尽头最后一丝痛苦。根本没想到会碰见下楼找吃的的小目，更没料到后面的惨剧。

这件事处理了很久，久到季遇的母亲仍然去了医院，久到爷爷的席局办完，久到江绥和闻迟被迫补完作业甚至上了几天学。

终于，等来了小叔叔的最终判刑。

十五年有期徒刑。

他们因此得以请几天假，去送小叔叔入狱，而后到了市医院看季遇的父母。

季遇这次一开始便跟着父母上了车，一直陪在他们身边。

可是他们看不到自己，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感受不到自己的触碰。

她每天看着爸爸流眼泪，好不容易等到妈妈醒来，妈妈也跟着一起流眼泪，于是她也跟着流眼泪。两人一鬼就这么窝在医院病房里天天摧残泪腺。

闻迟和江绥跟着父母推开病房门时看到的就是三只红着眼的兔子揉眼睛的画面。

“你们来了……”二婶道，“我没什么事了，恢复得还好。”

母亲眼神示意了江绥和闻迟一下，二人便乖乖离开病房，把空间留给大人了。

“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江绥问。

他真的有点力竭。他一个没念过书的人每天在学校里听课宛如听天书，除了语文课不困，其余课他都坚持不了想睡觉，完完全全本色出演学渣人设。

“不知道唉，”闻迟笑着说，“我觉得挺好玩儿。”

“……”江绥无语凝噎，“上一个囚陆归的愿望完成后囚就消散了，这个囚不应该也是么？”

闻迟说：“这主要得看季遇什么时候想离开。”

“……哦。”

这时，季遇也十分懂事地从病房里溜出来，“哥哥！”

似曾相识的一幕，就像下雪那天时竹炮弹一般弹射出来一样，横冲直闯撞进他们怀里。

“好久不见呀！”

“好久不见。”江绥有点别扭地被季遇蹭着脸颊。

“好久不见哦～”闻迟揉揉她的脑袋。

“哥哥，你们能不能帮我和爸爸妈妈说说话？”季遇睁着大眼睛问。

江绥一顿，看向闻迟。

闻迟道：“可以啊，你想说什么？”

季遇凑进他们的耳朵，悄悄说了一些话。

许久，父母从病房出来，对他们说：“回去吧。”

闻迟没动，“等一下。有些话要和他们说。”

“？”母亲疑惑，“你们能说什么？平时也没见你们和你们二叔二婶说几句话。”

“不是我们。”江绥道。

母亲僵了僵，想起上次大儿子说小目入梦传话的事，抿了下唇，“……那我和你们爸在外面等你们。”

江绥和闻迟一人一手牵着季遇推门进入病房。

二婶见到他们，问：“怎么了？小堇，小予。”

然后她就见两个少年看了看中间的空气，对她和丈夫说：“小目有话想和你们说。”

她怔住，“……什么？”

——‘我听说，每个人都是因为妈妈爸爸才来到这个世界的，我的好多好多东西都是你们带给我的。我喜欢你们带我出门玩耍，喜欢你们带我买漂亮的裙子，喜欢你们带我吃好多好吃的东西！我每天都在等过年，过年你们就回来了，可是你们陪我的时间好短啊，是不是我长大了，和哥哥他们一样大了，就能和他们一样，陪在你们身边了呢？

‘但是我又不想长大，因为我看到予哥哥和堇哥哥有好多好多作业！我讨厌作业，如果我长大了，就会因为作业没时间陪你们了。我想陪你们很久很久，陪你们到你们像爷爷一样，长出白白的头发！

‘虽然现在我不能在你们身边，但是我可以在家里陪你们到更久了，因为我可以和大树活得一样久，我不仅可以陪你们到头发白花花，我还可以陪哥哥们到满头白花花啦！我很开心，开心有你们做我的妈妈爸爸，开心有予哥哥和堇哥哥做我的朋友，我很幸福。所以，不要再哭啦，我和家里的大树永远陪着你们呀！’

季遇的父母随着江绥和闻迟的目光看去，好像真的在某时某刻，看到了那一抹矮矮的身影。

他们流着泪，却带着释怀的、开心的笑。

“好……我们不哭啦。”

话音落下，病房内的一切开始慢慢褪色溶解，最终瓦解为一片纯净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