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来了！”一位身着素衣的女子抓着一个盘发女子衣襟，“可你如何得知那便是他之子？”

“旁人都如此说。”盘发女子摇摇头，“他大抵已有家室，还好我方才拉住了你呀。下次可记着要留心些，以免落了个面红耳赤的下场。”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素衣女子被她说得脸热，转换话题道，“可他瞧着不过弱冠之年，怎的有个如此年岁的孩子？”

“我如何得知？”盘发女子猜测道，“许是他妻与故夫之子？”

而此时，被她们议论妻子的迟晏之手里正牵着个怯生生的孩子往药铺里去。

一进门，掌柜的便熟稔地问：“又来给这孩子开药了？”

迟晏之笑道：“嗯，他身子不好，总受风寒。”

掌柜的便叫一旁的人到柜中抓药，又对迟晏之道：“这孩子年岁不大，不便常吃药啊，多给他加些新衣吧。”

“我都快将他裹成粽子了。”

掌柜的这才看清楚迟晏之牵着的那孩子穿着多少件衣服，他道：“这孩子身子怎会这般虚弱？”

迟晏之接过掌柜递来的药，交付了银子后，轻轻撸起身旁小孩左手的衣袖，给掌柜的看了一眼后，便将他的袖口放下。

见到小孩腕上的图案，掌柜的愣了愣，道：“竟是个被献祭过的孩子？”

迟晏之道：“他多吃点药也无碍。”

“活着已是命大，又遇上你，怕不是上辈子落的福气？”掌柜的感叹道。

“兴许呢？”迟晏之笑着着回。

这孩子，是迟晏之在一条不知名的江中捡到的。

那时他刚从囚里出来，路上遇到想取他血的人类，伤了手，便寻了处杳无人烟之地，找到条江清洗血迹。

清凉的水流过指间，带走手心的血污。

他忽见上游流下一丝殷红，越来越多。

迟晏之顿了顿，向这血的源头走去。

一段路后，见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孩躺在江中，生死不明。

他上前探了探那小孩的脉搏，极其微弱。

见着孩子腕上那黑色的图案，他便明白这孩子大抵是偷跑出来的。

迟晏之将孩子从水里捞出来，脱了外套裹住他，为他取暖，而后将手上的血喂给他。

小孩身上的部分伤口便转移到他身上，诅咒也源源不断传至他身。

他听闻过许多祭品逃跑的事，却还是第一次真的遇到。

迟晏之将小孩带回了自己的住处，喂了他两天血后，便开始去药铺为他买药，给他养生。

小孩醒后怕人得很，每次见着迟晏之都像猫一样找个角落缩成一团，给他喂药，还得先趁他不注意将他定身。

养了半月，小孩估计对他生了信任，不再怕他，但仍旧不爱说话。若不是小孩做噩梦会讲梦话，迟晏之还以为自己捡了个哑巴回来。

小孩瘦得皮包骨头，却又吃不下太多，肉很难长。

迟晏之第一次养孩子，太多不懂，又忙着四处结囚，便花了些时间和银子请了位妇女住进院子里帮着。

结果识人不准，被那妇女盗了不少钱财，将她送走后，再不放心将孩子交予别人照顾，只好叫孩子多吃些苦，每当自己离开结囚时，便为其造一场梦，让他在梦中度过几天，自己回来后再弄吃的给他填肚子。

也因此，这小孩如何养也养不胖。

迟晏之遗憾没能将他养好，只得从穿戴上弥补。

审美还未长成的小孩，每日穿着各色各异的衣衫，又恰逢冬季总遇雪，迟晏之怕冻着他，又将他裹成五颜六色的团子。

团子一直不开口说话，迟晏之担心时间一长，他便再开不了口，遂从院子里寻出了许久未用的笔墨纸砚，引导团子说话的同时教他写字、认字，顺带替他取了个名字。

绥者，安也。他于江中捞出他，所剩的时间大抵正够护他平安成人，便换作‘江绥’。

江绥认得的第一个词，及提笔会写的第一个词，是‘迟晏之’，其次是自己的名字。

民间常以献祭孤儿，以替人们挡灾，被献祭的人作为祭品获得长生，不再经历人类的死亡轮回，不会因伤病死去。

自成为祭品的那刻起，替人们承受疾病、贫苦、灾厄转化而成的诅咒，诅咒无尽积累，结为蝴蝶状的黑色图案，印于腕间。象征生命的自由，同为身体的枷锁。

江绥记不太清成为祭品前的事了，只隐约记着自己大抵是被抛弃的，没多久便被人送走献祭，那之后占据记忆最多的便是疼了，尤为每月初一时最甚。

从前初一会有人将他带往一间木屋，木屋除一装满水的木盆外，别无它物。他从他人口中听闻那水的名字，称为‘圣水’，说是能替他洗掉上一月积累的诅咒。

他们将他溺于‘圣水’中，他清楚的感受到窒息，但又不会因为窒息而死亡，因此，沉在‘圣水’中的每一刻，他都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而‘圣水’并非真的能消去他的诅咒，可人们却深信不疑。

他不知道脱离苦痛唯一的办法是‘死亡’，更不知如何才能‘死亡’，以为逃离了那个地方便能免去这些苦楚，于是八岁的他在某月末，趁别人忙于其它事时，偷偷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