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的道士已经退出屋子，在院子里四处游走，崔家人跟在后面，警惕地四处张望，似乎真的很害怕有什么东西会钻出来。

道长在墙边的一株老槐树下停住脚步，他指着树下，斩钉截铁地说：“此处就是怨气的源头！”

崔家人脸色大变，连先前一直冷眼旁观的崔璞也面露惊讶。

崔大夫人恭敬一揖，道：“玄尘道长果然道行高深，还望您不吝施法，保崔家安宁。”一旁的丫鬟拿出一个宝蓝色的袋子塞给道长身边的道童。

道长满意地点点头，说：“把草木拨开，贫道在井盖上画符施咒，必将此妖孽永镇井下。”

杂草被掀开，果然露出一块满是青苔的石板，石板之下便是井口。

裴湛冷眼无言，冯正等人却变了脸色，本以为是个招摇撞骗的道士，结果竟能看出被杂草掩盖的井口。

道童递上蘸满朱砂的笔，道长手中的朱笔游走几遭，一副似符似画的红色图案出现于石板上:“好了，待贫道回观，诵经七日，怨气自会消散，府上也能恢复如初。”

谁料，当夜崔府又出事了。

……

自从崔家父子暴毙后，崔大夫人的精神就不大好。今日道长做法后，她总算安心了些。

丫鬟照例在香炉中点燃沉香丸，幽香借着温热在屋里弥漫开来。崔大夫人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渐入梦境。

梦中，她正漫步花园，阳光倾泄在荷塘上，微风拂过，初开的粉荷在风中摇曳，荡起涟漪。

她站在池边，远处的波光有些晃眼，她抬手挡光，目光无意中落在脚边的池面。

碧绿的潭水下似有一尾黑色的大鱼正在上浮，黑色越来越大，如晕开的墨汁。她好奇地盯着那处，直到黑色的发顶自水面越出。

“啊……”

崔大夫人惊叫一声，摔倒在地，水面上浮出一张熟悉的人脸——林娘。

墨色的发丝贴在惨白的脸颊边，一双看不见眼白的眼瞳死死盯着她，眼里满是怨恨。

“林娘”从水中一步一步走近，崔大夫人连滚带爬想要逃走，却被一双白森森的冰凉的小手紧紧拽住脚踝……

崔大夫人浑身冷汗，从床榻上惊醒，又做噩梦了……她下意识看向窗外，圆月高悬，静谧无声。

忽然——几根青白的手指从窗边探进来，翻过窗棂，露出细弱的手腕，再然后，墨黑色的发顶上移，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不要！”崔大夫人的精神已崩溃到极点，“不要过来！不是我害死你的！”

屋外值守的丫鬟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只见大夫人惊恐地蜷缩在角落，指着窗户，语无伦次地嚷嚷：“你去……你去找姓崔的，不关我的事，对，找崔家，我是太原王家的，不关我的事……”

丫鬟往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温声安慰她。但崔大夫人仿若真的看见了什么，完全听不进旁人的劝慰，依旧惊叫连连，过了一阵，尖叫声变成了笑声，那声音听着不像成人，倒有些像小女孩。

丫鬟被吓得不轻，连夜请来医师，灌下安神药，大夫人总算是消停了，可她还是目光涣散地自言自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林娘，别找我，去找崔家……”

……

次日，裴湛领着大理寺登门时，崔大夫人瘫软在床榻上，面容憔悴，眼瞳涣散，喃喃自语，似乎被困在另一个世界。

杨沅君给她把脉，又翻开眼皮查看。脉律不齐，瞳孔比常人大，唇色发紫，指尖乌青。

“不是惊悸，也不是癔症。”杨沅君低声道，“她中毒了。”

“是先前那种毒物？”

“不好说，但症状相似，大概率是同一种，只是剂量可能比崔家父子和太夫人要小一些。凶手下毒的手法虽不明，但必定是熟知崔家的人，要么是崔家下人要么……就是崔家人！”

裴湛点头，亦认同此猜测：“频繁下毒却不露破绽，要么手法高明，要么崔府还有内应。”他顿了顿转头吩咐耿文达：

“把昨日那个道士带来问话。”

耿文达一怔：“少卿，您的意思是玄尘道长有问题？”

“你真当他有神通？一个连九宫八卦步都走不稳的道士，居然能直接找到囚禁林娘的院子，还知道老槐树下有口被封的井。”

裴湛负手走到窗边：“崔府里有人与他里应外合，借驱鬼之名，行掩人耳目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