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值房,裴湛一进门,满地都是堆积成山的医书。杨沅君从小山般的书堆后冒出来,双眼无神,神情郁郁,有气无力地说:“少卿,还是没找到……祖父的手记、太医院的医典我都翻了,还是查不出崔家中的是何毒。”
裴湛在她对面坐下,随手倒了一杯茶递给她:“不急,你慢慢查。”
“怎能不急呢?”杨沅君一口吞下茶水,“崔家父子中毒的症状太奇怪了!面色青黑、瞳孔散大、眼角流血、指尖乌青……这些症状对应的毒物各不相同,但从未集中在一起出现。”
裴湛猜测:“会不会是用几种毒药合制而成?”
杨沅君摇头:“药性相冲反而会减弱毒性。但崔家父子明明是饮酒后立即死亡,可见其毒性极烈,这点说不通……还有,我怀疑崔家人都被下毒了,只是中毒的程度不同而已。”
裴湛皱眉:“此话怎讲?”
“付嬷嬷说,府中多人半夜目击林娘在院子里徘徊,却无人找到她。就算林娘还活着,她何必冒险在府里现身,藏在暗处手刃仇敌不是更好吗?除非……他们看到的并非真正的林娘,是中毒造成的幻象!”
裴湛沉默片刻,道:“崔大夫人似乎也看到过林娘。走,咱们去崔府会会她。”
……
裴湛刚踏入崔家就被浓厚的香火味儿呛得直皱眉。他眯眼看着烟雾缭绕的崔府前院,问冯正:“怎么回事儿?”
冯正苦着脸:“昨夜,崔大夫人又在后院里见到了白衣女子,崔小郎君一早从紫阳观请了道长过来做法事,驱除邪祟。”
裴湛脸一黑:“不是说了不许外人进出!”
“我说了……”冯正无奈道,“可崔小郎君说,咱们废了好几日都没查出毒源,还滥用职权扣押朝廷命官的家眷。若是再阻挠道长驱邪,他必托人将弹劾的奏折递到御前,我怕给您和温卿惹来麻烦,所以……”
裴湛冷哼一声,负手走进正堂。
正堂中央设有一桌案,其上有一鼎青烟缭绕的香炉,旁边依次摆着桃木剑、铜铃、黄符纸。黄袍道长左手捻起符纸,右手摇铜铃,口中念念有词,在堂中转了一圈,步伐看似有模有样,实则连方位都踏错了。
道长忽然顿住,抬脚朝后院走去,众人一头雾水,只得跟上去。
道长一路疾走,穿过正房、连廊、花园,最终在西侧院最偏僻的角落停住,看着上锁的院门,道:“邪祟就在里面。”
领头的崔大夫人霎时变了脸色,下人们窃窃私语,却无人上前开锁。
裴湛挑眉,心中了然,这里就是当初囚禁林娘的偏院。
崔璞怕家丑外扬,上前一步,道:“玄尘道长,这院子荒废已久,钥匙找不到了,要不就在门口做法……”
黄袍道长抬手打断:“不可,院里才是邪祟的老窝,门口做法如隔靴搔痒,并无大用。若不便开门,就作罢吧。”
他说罢要走,崔大夫人拦住去路:“道长稍等,我这便派人去将锁砸开。”
崔璞脸色一沉:“大嫂,院子荒废已久,不宜打开。”说罢小心瞧了一眼裴湛。
崔大夫人早已被“女鬼”折磨得苦不堪言。家中接连出事,自己这一支的掌舵人全遭暗算,如今府中上下皆被平日里排不上号的崔璞掌控。
儿子好不容易请来紫阳观颇有名望的玄尘道长作法驱邪,结果又被崔璞阻拦,他到底是何居心!
大夫人权当没听见崔璞的话,径直令小厮:“开锁!”
崔璞气得面色铁青,但当着大理寺的面,又不好发作,他只得冷哼一声,拂袖退开。
小厮找来斧头,三两下砸开锁头。
“吱—呀—”
院门洞开,一股阴凉的风从里面涌了出来,门口的众人顿觉温度低了几分。
小院不大,三间破败的屋子合围,墙边的花草树木,常年无人打理,杂草遍地,树荫蓬勃,显得院内昏暗。
“叮叮……”道长一边摇铃,一边念经,走了进去。他推开屋门,一股陈霉味儿裹着灰尘拂面而来,站在门口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裴湛负手站在门口,侧目瞧了一眼不敢进屋的崔家人,绕过门口还在咳嗽的道长,以袖捂鼻,挡住灰尘,走了进去。
里面破败不堪,落满灰尘,已经许久无人居住。他在屋里转了一圈,并无发现,刚要转身出去,余光却瞥到床榻上有个发光的物件。
他走过去用横刀撩开铺满尘埃的被褥,吧嗒一声,一个银色的小坠子滚落在地。
他俯身拾起坠子,看样式应是孩子戴的长命锁,一面满是花草纹,其上刻有“长命平安”,另一面则只有一个字“巧”。
裴湛了然,这是林娘女儿——郑巧儿的长命锁。他将掌心的坠子一拢,悄无声息收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