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谪惟唇瓣翕张,才磕磕绊绊道出一句。
“他……心里很苦吗?”
谪惟竭力去想着那日的情状,为何,他又落泪了呢。
相较黄连亦不逊色的苦楚,弥漫于心间,该是何等苦涩呢?
不待她思忖出个解答,未珏再度出言。
“那日我挥着剑,却迟疑了,我想,一个对着你落泪的鬼,应不是恶鬼。”
“他定是察觉到我的出现,侧过身,我头一回觉得鬼亦非那般可怖。”
“他当时应明了我的顾虑,只对我说了一句话。”
言至此,未珏忽而不往下了,他定定地望着谪惟,似是在察言观色。
“他说了什么?”
她的焦灼,恰是解答。
“他说,即便自己魂飞魄散,都不会伤你一分一毫。”
说罢,二人皆是长久的缄口不言。
该说什么?
能说什么呢?
二人相对无言,惟有日薄西山以应。
这片天地间,唯一流动的,便是轩窗外的天色。
“天色不早,未某亦该告辞。”
“未某知晓今日所言很是唐突,可有些话终究要说,有些事终究要做。”
见未珏起身,谪惟终是有了反应。
她思绪回笼,起身相送。
“未公子,珍重。”
二人拜别,直至惟有孤单寂寥的背影于眼中。
谪惟眼眶已然发红,已然没有泪珠可滚下了。
泪珠皆不愿将温热落下。
她如今发冷。
她堪堪坐下,与其说坐着,不如说是瘫着。
“哕。”
“哕……”
泪是落不下的,干呕却是频发。
她扶着桌案,却哕不出一物。
可气韵,却愈发苦涩了。
大抵是想将心间的苦水一并倾泻罢。
可……苦水用之不竭,当真能倾泻干净吗?
谪惟仍然不停“哕哕”着,她要将整个天地都一并哕出。
可还是空无一物。
整个天地皆是虚妄,如何能容纳。
不知过了多久,多久时日才缓过劲,谪惟将头倚靠于桌案,仰天长叹。
“为何……为何……”
她阖上眸才发觉,近来皆未见到贺引筝。
她该去问询一番。
该去将一切问个明明白白。
可将将起身,谪惟又怯了。
她忽而惧怕这一切的缘由。
是了,她惧怕。
谪惟浑浑噩噩回至屋内,想着该如何面对一切。
忽而念起,还有一封信未看。
怪哉,为何还有一封信?
“小五允启。”
“小五?小五是……我吗?”
她取出信纸,展开,先望向末尾。
“且陶陶手书。”
谪惟摒弃了年月,这并不重要。
她只瞧见了“且陶陶”。
是陶陶。
陶陶寄信给自己了。
谪惟捂着心口,信纸还并未纵手。
信贴合着一片心,一同荡漾着。
此时,此刻。
晚风,月光。
恍惚,茫然。
为何陶陶此时来信呢?
相较于茫然,她忽然胆怯了。
她怕是诀别,又惧怕是什么真相。
二人即便早已未见,可那皆不是真正的诀别。
只要彼此未言,那皆不是诀别。
那……是什么极为重要之事呢?
她深息,如此反复几回,才借着光瞧着信写了什么。
双手轻颤着,致使有些字句要反复看几回。
可纵使如此,她还是不解其中意。
“久不相见,见字如晤。”
“七期芍药,以为兰约。约定已至,生辰吉乐。”
“宽宥我唤你小五罢,我想,该是亲近些。”
“初次见你,我便想唤你小五。”
“你是那般好,即使年幼,亦会挺身而出;即使那些话语我已麻木,你亦一一驳斥;即使你方才被训,见到我时,是永远笑颜相迎。”
“你是千般万般好,上天入地,我皆寻不到你这般人了。”
“小五,我忘却不了一瞬又一瞬,故而我远去潋州。”
“如此,痛苦才可消退些。”
“你是我的救星,时时刻刻都是。”
“这些年我意志消沉,是你频频伸出手,将险些溺毙的我救出。”
“眼下我于潋州一切安好,就是时而念起你,念你唤着我,偷溜出府亦要寻我,不过日子一长,思念便困住了。”
“至于为何写下这封信,那日我游于肆,听闻稚子嬉戏喊闹声,见茶铺白汽袅袅,忽而念起你,算算日子,我该去见你了。”
“当年你其实认出我了,是罢。对不住,我只敢远远瞧着你。”
“因,见到你,就定然念起一人。”
“我想,你应要知晓此人。”
“他为你做了许许多多,甚至赔上性命。”
“若是讨命,尽管惩治于我吧。”
谪惟早已泪眼模糊,前一瞬拭去泪水,下一瞬泪水再度缠上,好似无穷无尽。
承着这无穷无尽的泪水,她看到此处,不禁疑惑。
心间隐隐浮现一人。
相较唤作一人,一鬼更为恰当。
昔年猜测应验,谪惟却未有一丝一毫的忻然。
恰恰相反,哀伤几近要将她吞没。
既然陶陶亦相识……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