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花并不鲜艳，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灰败。

它汲取着我仅存的生机，在我的精神图景里肆意生长，根须深深扎进每一寸理智的土壤，将原本清晰的自我认知搅得浑浊不堪。

我厌恶这样的自己。

厌恶这具即使服用了最高规格的药剂、接受了最顶尖的心理干预，却依然无法产生任何积极情绪的躯壳。

厌恶这个明明已经拥有了旁的虫梦寐以求的地位与资源，却连感知快乐的能力都丧失了的灵魂。

更厌恶的是，我清楚地知道，这种厌恶本身，也是一种无解的死循环。

我的侍官长送走了那位议员，回来时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我此刻的“沉思”。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试图从那张苍白如纸的面容上找出一丝满意的痕迹，但最终只看到了更深的疲惫。

他低声问道，阁下，需要为您准备些点心吗？或者，换一杯茶？

我知道他的好心，他只是希望我不要继续疲惫，这样对身体不好。

我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那片被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光影上。

不用了。我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侍官长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顺从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茶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飞舞，像是某种微型的、永不停歇的葬礼。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这是一双属于雄虫的手，尊贵，脆弱，被无数雌虫渴望触碰，却被我自己深深憎恶。

我又想起了曾经那个已经战死的未婚雌君。

他解脱了。

而我却仍旧满地荒芜。

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生活、工作、拒绝一次又一次来自那些雌虫的约会申请。

久而久之，很少有雌虫会给我发来约会申请了，因为他们知道，圣宫的予诺阁下性情冷僻，鲜少同意约会申请，哪怕同意了第一次，也绝对没有第二次的可能性。

但也有虫的毅力让我感到两分惊讶，不过仅此而已，我还是会拒绝的。

那个虫的申请资料我看过几次，他具体叫什么我忘了，毕竟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但直到第三次兽潮爆发后，我坐在议桌上，忽而想起了他的名字。

诺斐特·艾拉。

一个已经退役，甚至已经爬到了圣宫高等议员位置的虫。

我第一次看向了他。

或者说，我第一次审视他。

他提及的方案合理，但在那个时候而言太过大胆，那些在圣宫就职多年的雌虫是不会同意他的提议的。

但可能是他坚持的模样太过让虫熟悉了，让我再一次记起了那个在记忆中已经看不清面庞的军雌。

那个军雌曾为了安定战死，现在，安定的可能性摆在我的眼前。

他留下的遗嘱、财产、虫脉等等一系列的东西，他曾帮助过我。

现在，在闭环的今天，我选择开口支持诺斐特·艾拉提出的议案，就当做是我迟来的报答吧。

我鲜少在议桌上开口，圣宫其他的掌权阁下也为此讶然。

没有议会虫会蠢到去反驳一个一直以来精神状态、身体状况都十分糟糕的雄虫阁下，除非他和他的家族是想惹来圣宫阁下们的厌恶——毕竟圣宫的阁下弥足珍贵。

议案毫无悬念地通过了。

会议结束后，侍官长照例为我披上外套，低声询问是否要避开虫群离开。

我摇了摇头，迈步走向正门。

像是预料之中的事情，那位名为诺斐特·艾拉的议员早早就在那里等候了我。

他说，日安，予诺阁下，请原谅我此刻的失礼。

没有什么原不原谅的，我想，他大抵就是来感谢我刚刚对他的认可。

我没说什么，心里却感到了几分没意思。

但可能是我的思维固化了，诺斐特·艾拉的下一句话让我明显感到错愕。

他居然问我，予诺阁下，您拒绝了我的约会申请，您明明讨厌军雌，却为什么还要帮我说话？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我停下脚步，侧过身，第一次真正地、毫无保留地打量起眼前这只雌虫。他并没有像其他追求者那样穿着繁复华丽的礼服，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高级议员制服，肩头只留下圣宫的肩章。

他的站姿依旧保持着军雌特有的挺拔，但眉眼间却少了几分肃杀，多了些难以言喻的沉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朵灰败的花似乎在我的精神图景中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根须收紧，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我其实感觉很意外，他能够这么勇敢地拦住一位阁下，然后询问一位阁下并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但同时，我又感到了几分欣喜，但那份欣喜滋生的缘由我似乎并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