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子大娘却卖起关子,“你们这些外乡人突然跑过来,连底细都不知道,凭什么告诉你们啊!”
“我们真不是坏人!我们……我们都是记者!特意来这采访人文事迹,放电视台播的!”王永亮灵机一动,抽出皮夹里名片。
瓜子大娘狐疑地接过,其余两位也凑着头瞄,偏见“摄影师”三字,又瞅他们随身携带的摄影机装备等,有模有样的,看着确实值钱。
能上电视当然好事,但冒充诈骗的也不少。
米燕见她们仍有疑虑,一把抢过王永亮手里的皮夹子,抽出五百块钱,说:“我们采访不但不要钱,还有补偿的!这样,有奖竞答,你们回答我们问题,答得最多的人拿走这五百块钱。”
王永亮一个没拦住,米燕豪爽地把钱压在旁边凳子上。
听到有钱可拿,大娘们顿时转了态度,乐呵呵让他们问,又一家红袄大娘见人多,也过来凑热闹。
李屿屿先问:“那位桂芳奶奶是什么时候收养女孩的?”
择菜大娘说:“就十六七年前吧。”
瓜子大娘白眼一翻,“什么收养啊,你们城里人说话真好听,不就卖菜路上捡回家的嘛。”
“捡回家?”大家异口同声。
瓜子大娘:“可不嘛,桂芳奶奶亲口说的。”
褐坎大娘比较腼腆,小声问:“你怎么知道?”
“我老娘跟她一块卖菜的,摊儿都挨着摆的,能不知道嘛!”瓜子大娘说,“你不爱聊天,当时街里人都知道。”
米燕插进来,问出自己最好奇的,“那桂芳奶奶对女孩怎么样?会经常……打她吗?”
“打她,不能吧,打死了谁给她干活去。”瓜子大娘道。
“干活?!”
“是啊,洗衣,烧火,做饭……不然那么穷,谁会白养一张嘴啊。”
米燕急道:“不是说老奶奶举目无亲,拿她当亲孙女养的吗?”
“你们可真够逗的!”大娘嗑着瓜子笑了,“她叫阿妹,阿妹你知道嘛,村子里头专门称呼童养媳的!”
“童养媳?!”大家惊愕地合不拢嘴。
红袄大娘插话道,“这我听过,当时就想,要不是桂芳怕她那跑了父母、从小痴傻的亲孙子娶不到媳妇,能把女孩带回家?”
大家震惊沉默了好一会儿。
片刻,还是李屿屿压住表情,喃喃道,“也就是说,桂芳奶奶家里有个亲孙子……”
瓜子大娘:“是啊,桂芳平常卖菜,白日里就让阿妹在家照顾他。这么想想,真不容易啊,小小年纪的姑娘,白瞎了一张漂亮脸蛋。”
红袄大娘立马“呲”一声,表情隐晦,“生那么漂亮有啥好,你忘啦,她家那儿子……”
瓜子大娘想起什么,也跟着附和,“忒”了声。
李屿屿没听明白,“不是说她儿子儿媳都跑了吗?”
择菜大娘叹了声,“是桂芳另一个儿子。”
“她还有别的亲人?”
“就这一个,不过……还不如没有。”
“什么意思?”大家紧皱眉头。
红袄大娘说,“混账啊,整日在外无所事事瞎混,有时一走个把月不见人,没钱了,知道回来找老娘了。这种害虫留着,还不如家里那只会叽哇叽哇叫的傻孙子呢!”
红袄大娘说完想到什么,忽凑近瓜子大娘,小声耳语,“我听说以前这混球拿完钱就跑,自从见过阿妹,每次回来,他都闹腾一番,嚷嚷着要带阿妹走,是不是真的?”
瓜子大娘也悄声念叨,“可不嘛,要不是桂芳奶奶死命拦下来,这畜生指不定犯什么罪呢。”
择菜大娘也加入八卦,“我也隐约听到,都说桂芳奶奶下葬那天,亲儿子连个人影没有,半夜却潜回家,闹出动静。”
“这我知道,”瓜子大娘说,“我老娘可怜桂芳奶奶无亲无故,就在灵堂给她守灵,半夜听到后院动静,从窗口瞄,就看见那畜生掐住阿妹,压着她不放。我老娘生生吓一跳,刚准备扯嗓子喊人,谁料那傻孙子从柜子钻出来,以为玩捉迷藏呢,缠他叔叔不放,畜生嫌他碍事本想先解决掉,谁料松手不注意,让阿妹给跑掉了。”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我老娘亲眼瞧见的,但毕竟死人事大,对外不好说,就没吱声。”
“那傻孙子倒干了件好事。”
“我猜肯定有人教的,说不定就是阿妹,那孩子可不傻,看面相就是个聪明的。”
“就是可惜啊,摊上这么条命。”
“谁说不是呢。”
......
她们自顾自聊上头,一来二去将故事说完了,却留米燕几人在原地动弹不得,涩苦难言。
酸溜溜又湿漉漉的,仿佛吸饱陈醋的旧棉花堵住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感觉并非暴烈的摧毁,而似海水冲击砂砾,一种缓慢的、无声的下陷。
李屿屿勉强收住哽咽,替大家问:“这样过了大概多久?”
瓜子大娘想了想说:“不到一年吧,桂芳奶奶后来就遭难了嘛。”
李屿屿:“她是怎么过世的?”
红袄大娘便将桂芳卖菜被骗走全部家当的事,说与他们听。
“再后来呢?”
再后来嘛……
阿妹趁乱逃跑,傻孙子没人管被警察带走不知送去哪里,混账儿子离开多年未回村,听说后来进了局子,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李屿屿最后问,“有谁知道更早之前郑希音的来历吗?”
大娘们纷纷摇头,无人知晓。
如愿得到他们追寻的答案,大家如约奉出五百奖励,在此之上,又添了五百,留给她们自己分。
收起相机装备,大家回到车里,却迟迟无人说出目的地。
他们无一例外心乱如麻,不想回酒店,一是出于路程奔波天色渐晚,更重要的,是不知该如何面对郑希音。
逃避可耻,但却有用,他们选择将这个难题抛给段方禹。
段方禹在昏暗走廊里接完电话,低垂着头,角落里背光的阴影覆落下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沉重静默的暗淡里。
思绪如刀割,影子也被染上黑白色。
时空在他周围变得粘稠,心脏跳得很慢,很慢。
他不由想起第一次同郑希音睡在一起,半夜失眠,她同他作赌讲述的一场戏。
莎士比亚说——世间最好的戏剧,也不过人生的一个缩影。
他想,恐怕要让大家失望了,自以为是了解,可到头来他和所有人一样,从未真正懂得过郑希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