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希音破天荒地没到九点就苏醒,背靠床头,盯着纱帘外的日光,面无表情。
还残留睡梦余味的皮肤白到透明,衬得眼睛越发漆黑空洞,分明睁着,却透不进一丝光亮。
没想她会这么早醒,段方禹从浴室走出,还光着上身。
刚洗过的头发微湿,干毛巾简单随便地搓拭,猝不及防对上郑希音视线,他举着手动作停在半空。
发尖夹带的水珠坠落,一滴一滴滑进胸膛,又顺腹肌的沟壑蜿蜒向下,没入腰间黑色裤带边缘,喉结随吞咽轻轻滚动,锁骨下方的阴影,或深或浅变化。
反应过来,他匆忙去抓椅背上的T恤,背肌展开如弓弦,两臂紧绷的肌理贲张,正可谓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郑希音眼中这才有了几分欲望的色彩,挑起眉骨看着他,慵懒一笑说,“我的早餐。”
“......”
一大清早就被调戏,饶是淡定如段方禹,也难免耳红脸热。
他强装镇静继续穿衣,抬臂之下,掩盖喉咙克制地滚动,一边转移话题问,“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郑希音脸色稍稍转冷,说:“梦到了一些事。”
段方禹手势顿了顿,继而不动声色,“什么事?”
她语气难辨,“一些……令人至死难忘的事。”
段方禹还想问什么,被贴近房门窸窸窣窣的开锁和耳熟交谈声打断思绪。
郑希音撇头转向门外,不冷不淡,“他们回来了?”
“应该是。”段方禹穿好衣服。
“那正好,”郑希音慢悠悠掀开被子,说,“下楼吃午餐。”
—
避开大家几天的郑希音突然要请所有人吃午餐?
想必有什么重要事情宣布吧。
这种情况躲是躲不掉了,找借口继续闪躲,反而更加刻意。
可即便在外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到如今,大家仍不知该用何种心态面对郑希音。
要不说还属李屿屿最机智呢,一楼餐厅,偏偏差几步走到郑希音那桌时,她谎称眼角发炎,从口袋掏出提前准备的墨镜戴上,这样,任谁也难看穿她的表情。
大家跟在后头目瞪口呆看着她,一时纷纷咬牙恼恨,想掉头回房取墨镜。
“去哪啊?”郑希音等候多时。
她双手交叉拖起下巴,皮笑肉不笑地眨巴几下眼睛,示意段方禹那边空位,冲他们说:“坐下吃饭。”
大家无可奈何,一个个丧尸般垂避脑袋,依次落座。
可他们才吃早饭不久,压根不饿呀!段方禹亦是点到为止,整个餐桌上,最有胃口和闲情逸致的怕只有郑希音。
看她当下表情,想必段方禹还未将事情全盘托出。
无事可做,大家便忍不住胡思乱想,想着想着,眼神不由自主跟随大脑,时不时瞄向郑希音。
其实仔细回忆,不难发现但凡这类场合,大多时候郑希音都跟段方禹一样话不多,很安静,就算交谈,也总是随性慵懒的,浑身上下透着漫不经心……
为何当初,他们会觉得她很危险呢?
就像现在,安静地一点点解决食物、奉承光盘行动的郑希音,分明越看越像他们昨夜在旅馆门前偶遇的流浪猫,乖巧,恬淡,即使遍体鳞伤,也会在角落独自舔舐伤口后继续前行……
怎么都跟危险不沾边啊?
他们这么入神思索着,难免忘我,等郑希音有所察觉看过来,顿时触电般,心虚地要么垂头,要么转移视线。
一个两个也就罢了,一群人都这样,是闹哪出?
刀叉划开最后一瓣牛排,送进嘴里,郑希音咀嚼着,不咸不淡道一句:“怎么感觉你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某种动物?”
“......”
大家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待反应过来呵呵一片——
“哪有~”
“才怪~”
“怎会~”
“你想多了~”
......
吃饱了,郑希音扔掉刀叉,转而将话头对准段方禹,“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脸上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的惶恐和心虚,却依旧抿唇不答,似乎在他看来,这并非恰当坦白的场合。
郑希音冷冷一笑,也没执着。
餐巾抹了抹嘴,她通牒直下:“下午我出去一趟,你们不必跟着。”
郑希音说完,大家迷愣着,没什么反应。
独段方禹猝然抬头直直望向她,眉宇微锁,眸色漆黑。
“你已经决定了?”他问。
决定?什么决定?
郑希音淡淡说:“既然到了假期最后一天,凡事都该有个了解,不是吗。”
了结?什么了结?
米燕等人彼此对望,一头雾水。
他们两个是在说中文啊,怎么没一句能听明白呢?
片刻过去,等大家后知后觉醒悟,郑希音所说是指去看养父母那件事,不禁瞪大眼,惊呼:“了结?!”
“也,也没那么着急吧……”
“就是,时间还有,要不……再想想?”
“我们也还没玩够呢,哈哈。”
.......
救命啊,这都什么烂借口!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完,恨不能自己找个地缝钻进去。
奇了怪了,当初一个劲鼓动她去见,声称“不要吃后悔药”的几人,现在态度却一百八十度转弯,开始极力劝止她……
实在有趣。
郑希音意味不明勾勾唇角,眼神扫过他们,落向段方禹,“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认真回望她,说,“也许今日是个阴天。”
“是么。”郑希音冷冷扬唇。
她目光抬起,越过他们,穿过餐厅设计别致的多格方窗,飘向蔚蓝高空之上,那明媚灿烂的云朵和艳阳。
好一个阴天。
—
既然是个阴天,那游船出海,再合适不过。
郑希音这般别开生面的心血来潮,一向没有征兆,也不需要理由。
说走就走。
这次,难得米燕等没嚷嚷着要与他俩一起同行,郑希音只淡淡瞥过一眼,没问原因,由他们随便。
驱车到港湾附近,郑希音原计划是开三倍价格包船,只可惜,他们来的不是时候。
大中午的,能包的船早被人定走了,要想坐,只能同别人拼一艘,兜售船票的工作人员提醒他们下次趁早。
下次?郑希音背过身笑笑。
恐怕没有下次了。
所谓败也中午,成也中午,当空日头正盛,因此他们所登的这艘船上,游人并不多。
游客零星分布舱内舱外,稀稀松松的笑声,调侃声,谈地产、谈发展、谈生意的交流声……渐渐都被甲板上清凉的风和海水呼啸卷走。
曾住青川这么多年,看过这片海日升月落,目睹它尘埃落尽,也目睹它繁星满空……
如今却是他们真正第一次走出这片海。
主甲板的风景有限,却依旧明亮如画,余光不知偶然扫过什么,郑希音背抵栏杆侧过半个身子,朝登梯口看。
段方禹顺延她视线转身,看见手揣公文包、大腹便便坐谈生意的两个男人。
随后听见她说,“看到右边那个秃头的吗?”
他又瞥一眼,问:“怎么了?”
郑希音慢悠悠说:“出道不久,一次宴会被介绍碰面,你知道,我们之间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段方禹直觉不喜,还是问,“是什么?”
郑希音笑,“他说他要包养我。”
果然。
“......那你的回答?”
“我告诉他,比起被男人包养,我更喜欢包养男人。接着从抽奖池子里捞出个号码牌扔给他,让他记得排队叫号。”
“......”段方禹垂下眼笑笑。
不愧是郑希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