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够了,这头郑希音忽迈起婀娜的步伐,似要朝秃头走去。
段方禹变了脸色,下意识拽住她。
力道有些猛,郑希音被拽回头,斜斜睨他一眼,“怎么,怕我又闹事?”
“是我不想看见他——”
段方禹陡然卡顿,话说快了。
“......”喉咙滚动,他欲盖弥彰转圜,“是我——不想让他毁了眼下这片风景,毕竟,假期最后一天。”
郑希音了然于心,潋滟扬唇,然不为所动甩开他手。
下一秒,径直朝秃头走去,却是擦过他,拐入楼梯登上二楼观光层。
“......”
段方禹啼笑皆非,最后顶顶腮,跟随她登到二层。
观景平台上360度全景环绕,视野别样开阔,被海天一色的辽远蔚蓝包裹,放眼,澄澈干净的不像话。
盛满这样明丽风景的眼睛,也自然而然被洗涤,难容一丝杂质。
时不时有游艇从旁飞速划过,激起连串高扬的浪花。
郑希音似单纯好奇,突然问他,“你会开游艇吗?”
段方禹诚实回答,“不会。”
“那游泳呢?”
“......不算擅长。”
难得啊,终于有他不够擅长的领域。
郑希音道:“青川有三分之一的人都以海谋生,你这个所谓拼命十三郎,居然没学过这些吗?”
段方禹表情静默,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线,缓缓说,“我父亲在成为逃犯前,曾是一名船夫。更何况……”
“......何况?”
他停顿两秒,“大海太自由了,对我来说。”
没头没尾一句话,郑希音却能懂他什么意思。
因为自由,所以诱惑,怕自己忍不住抛弃一切逃跑,像他父母那样,对一个久困成病的人而言,唯独缺失这份资格。
郑希音手扶栏杆,撇过头,又问:“意识自己被抛下的那天,你是怎么度过的?”
段方禹眉眼似乎有一瞬失怔。
他说:“......忘了。”
郑希音却泠泠大笑,忘了好,忘了就说明,连最后一丝怨念都没有了。
“那你呢?”他忽而轻声问。
“我?”郑希音似笑非笑说,“你们不是全都打听清楚了吗。”
“......”段方禹无话可说。
“怎么,心虚了?”郑希音故意调侃。
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郑希音万分嗤笑,“难道你没注意他们眼神吗?看着我,就像在看一只流浪猫、流浪狗,可伶的要命。”
段方禹浑身一震,微微怔愣。
他的确未从留意。
他居然未曾留意……
段方禹陡然惊觉一件事,也许,他之所以对那份目光不够敏感,是因为长久以来郑希音看他的眼神,有趣味,挑逗,有欲望,有故意……
却自始至终没有过同情。
以至他快要逐渐忘却,被人同情的感觉。
现在才明白,原来郑希音的敏锐,并非空穴来风、一蹴而就,而是被烙进骨头里的风湿病,一到下雨天就会泛起的疼。
他出神太久了,引发郑希音不满,“怎么不说话,还想隐瞒他们都去了哪吗?”
从鼻腔里深深闷吐一口气,段方禹不愿主动提及,正好比她不愿在刘波面前让他自揭伤疤,但其实,他根本不想瞒她。
往后所有,段方禹都不想再瞒她。
他说:“学校、福利院、石山村。”
郑希音哼出一声,“你给他们的创意?”
段方禹抿唇摇头,“只是偶然。”
“偶然,”郑希音咀嚼这两个字,表情讽刺,“那可惜了,看来以后他们更不会怕我了。”
“这样不好吗?”他问。
她说:“既然早晚陌路,不相干的人和事,忘掉才最好。”
段方禹却道,“如果遗忘真有那么容易,真有那么好,你又何必下定主意再见面?”
又何必彻夜难眠,辗转梦回之时,如坠深渊?
郑希音转向他,“你也想劝阻我?”
段方禹否认,只正色道:“我只是好奇,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郑希音笑笑,转头眺望海面碎银般涌动的浪,模棱两可说,“是十七岁那年,我从一个打架很厉害的同龄人身上,得到的启发。”
“启发,”他站在原地,神情难辨,“什么启发?”
“所有反抗都是徒劳,但反抗,总归是好的。”
她笑,用话剧般朗诵的强调,继续,“反抗,是幸福,是安慰,是活着,是欢庆胜利!”
正因这份反抗的信念,支撑她走下去,走完一场类似毁灭的报复,用一幅画,实现养父母梦寐以求的夙愿,又亲手毁掉这幅画,将他们推进深渊。
她说,“十七岁,可谓没有那时的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
说不上的潮湿心情,段方禹只感觉浑身过电般泛麻,喉咙被塞入铅块,声音喑哑暗沉的不像话。
“那、之后呢?”他问。
之后……
郑希音道,“之后再遇见那个人,如今二十七岁的他,却告诉我‘情感是个不可估摸的变量’......既然无法达成共识,那么我想试一试——”
“试什么?”
“试着去验证他的话。”
“......”
段方禹紧紧咬牙,眼角涩红压不住,心头好似万千潮水翻涌的咸湿。
她从他的故事里找到出口,可到头来,他却开始恐惧,怕自己不小心成为引她坠落的源头。
“怎么不说话,还是你笃定我不会赢?”郑希怡故意问他。
他却不答,猝然跨前两步,紧密靠近地,自上而下直直凝望她的眼睛,坚定说——
“无论如何,我都会陪你。”
太过贴近的距离,郑希音根本无从伪装,错愕转瞬即逝。
心绪恢复,她出其一笑,似玩闹,“就算从这里跳下去吗?”
不及段方禹回答,她忽而朝他背后高呼,“有鲸鱼啊!”
段方禹明知有诈,却还是配合她演戏地转头,再回眸时,郑希音已手扶栏杆踏上观光平台最高层的边缘。
湛蓝无垠的海水在脚下莹光闪烁,波涛起伏,船身犹如梦境微醺的晃动,似有一种梦幻的吸引,吸引人不顾一切跳下去。
而她自然张开双臂,摇摇欲坠。
熟悉的画面,一切都仿若初见,却又似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段方禹知道她不会那么做,因为她曾亲口承诺过。
“玩够了吧,玩够了把手给我。”他自背后极力朝她伸长胳膊。
郑希音明知故问,“做什么?”
他坚定地一字一句道:“要么,我拉你下来,要么,你带我上去。”
他说这句话时眼眸漆黑,深不见底,郑希音却仿若从中重见那一晚的极光闪烁。
她说:“这里只能站一个人。”
他说:“我可以抱住你。”
抱住她?郑希音笑了,“像泰坦尼克号那样吗?”
她手扶栏杆,慢悠悠转过身,面朝他,眉眼摇曳如星,说:“拥抱,当然要双向的。”
下一秒猝然松手,像焚身扑火的燕尾蝶,飞跃而下,扑了他满怀。
段方禹紧紧拥住她。
那一刻,郑希音恍惚萌生被生命拥住的半疼半喜。
......
是夜,段方禹做了个梦,梦见他/她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