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到太极殿中为太后抄写经书五天了。
这五日里,太后多数是不与我言语的,我伏在案上抄写那些天书一般的经文,她就在旁边念经诵佛,如此相处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提笔轻飘飘一钩,我落笔写完今日五纸经文的最后一个字。
太后拿起我抄好的经文认真查看后,说:“不错,笔法进步了不少,已经能看出来写的是什么东西了。”
可不是嘛,谁知我第一日抄书时为了把字写丑费了多大的劲。
我谦虚道:“谢太后娘娘夸奖,臣妾还有很大进步的空间。”
“你倒是谦虚,”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道:“丽美人可知哀家让你抄经有何用?”
我摇头道:“臣妾愚笨看不懂经文所言何意,臣妾这几日坐于案前只觉得心似是静了不少。”
“经文奥义深沉,诚心修道之人都不一定能参透,更何况你?哀家本就不指望你能看懂。”太后从案上拿起那本名为《金刚经》的书,“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抄经之人一旦心杂便容易一错再错,只有修身养性之人才能一字不差。”
“臣妾受益匪浅!”我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行了,今日就到这吧。”说罢,太后娘娘转身向坐榻走起。
我起身准备行礼告退,但专门侍奉太后的高嬷嬷却扶住了我,见我一脸不解,高嬷嬷笑着指了指太后的背影,她无声地说:“跟上”。
茶几上摆满了各色各样的糕点,高嬷嬷立于茶几旁为太后和我斟茶倒水。
这是五天以来我第一次在抄完经文后被留下来,面对太后突如其来的善意,我做出受宠若惊又惊慌失措的样子,而太后却对我露出慈祥的笑容,这也是她第一次对我笑。
“这些糕点都是悯儿爱吃的,哀家瞧着你们年龄相差无几,你且尝尝看。”
我不敢,我怕你要毒死我。
但是太后和高嬷嬷两人瞪着大眼看着我,我只好勉强笑着拿起一块如花般粉色的糕点放入口中。
软绵的糕点入口即化,香甜的滋味从舌尖传遍整个口腔,我不禁捂住嘴巴红了眼眶。
高嬷嬷一惊道:“丽美人你这是怎么了?这糕点不合你胃口吗?”
我哽咽起来:“不,这糕点很好吃,从前我未曾吃过如此香甜软糯的食物……”
太后大为震撼道:“那你这是喜极而泣?”
“不,臣妾只是想起了臣妾的阿娘,”我的泪水如瀑布般哗啦涌出,“若是我那远在西北草原上的阿娘也能吃到如此美味该有多好呜呜……”
“……好孩子,”太后娘娘拿出帕巾轻柔地拭去眼泪,“快别哭了,瞧这梨花带雨的,惹得哀家都要心碎了。”
“阿娘,臣妾的阿娘以前也像太后娘娘这般为我擦眼泪,”我将脸更贴近太后的帕巾,然后哭得更用力了。
“可怜的孩子……”太后怜惜地扶住我的脸庞。
我哭得一抽一抽地,连带着身体都如弱柳般摇晃起来,吓得高嬷嬷忙上前扶住我,但我却一把将她扶开,然后下榻趴跪在地上。
我朝太后磕了一个响头后抽噎道:“臣妾有罪,臣妾不该认不出自己的身份向太后娘娘讲这些野蛮之事,还请太后娘娘治罪!”
太后长叹一声,然后高嬷嬷将我稳稳扶了起来,太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高嬷嬷便将我扶过去坐下。
“丽美人何罪之有?”与我并肩而坐的太后娘娘一手搭在我的手背上,一手用帕巾为我擦干泪痕,“哀家看到的只是一个离家千里思母心切的好孩子,莫要再哭了,瞧你漂亮的眼睛都要肿起来了。”
“……谢太后娘娘体恤,”我像寻求安全感的小孩子一样勾住太后的手。
太后没有挣开我的手,更没有因我的动作而训斥我,相反她还用慈爱的眼神望着我。
太后说:“你这样,倒也让哀家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了,她与哀家分别那日也像你这样哭得眼睛肿成核桃一般。”
我吸吸鼻子关切地问道:“公主殿下不在这安都城中吗?”
“她啊,”太后哀切地看着我,但她的眼睛又没有落在我的身上,“她和你一样,年满十六便为国出征,她与那潘子和亲后哀家便再无她的消息,如今想来她该有多恨我这个母亲……”
我刚止住的眼泪又瞬间泄出,我似情难自禁地扑进太后的怀里。
“不,太后娘娘不是的!”我紧紧抓住太后的手,“公主殿下她一定是没办法,她一定像臣妾思念阿娘一样思念太后娘娘您,臣妾知道的臣妾清楚的,做女儿与母亲之间又哪里会有隔夜仇,草原条件艰苦,信鸽又都由差使总管,公主殿下她一定是万般无奈……”
“万般无奈吗,”太后被我抓着的手微微颤抖起来,“若真如你所言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