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延之告诉我太后圣诞在即,他的本意是希望我可以借此良机彻底获得太后的信任,但他没想到我却盘算起了别的事情。
延之曾多次说过若是我与他见面之事被人发现,我们俩都会被皇上杀头,所以“为太后准备礼物”便是让皇上的妃子光明正大与身为宫廷工匠的延之见面的极佳理由。
不过我倒是完全没想到事情进展得比我预计的还顺利。
人微言轻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嘛。
“美人,”小莲不解地看着笑眯眯在压土的我问:“您很喜欢捏土吗?”
我说:“嗯,很喜欢。”
没有什么比能躲开他人斗争更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了不是吗?哦,不对,倒还真有一件——
我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延之,说:“与阿延一起压土制琉璃让我更喜欢~”
延之被我撞得脸上一红,他埋头不敢看我。
小莲好奇地看了延之半刻后问道:“延之工匠平日待人大方有礼,为何您一面对美人就如此腼腆?”
延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笑够了才对小莲说:“可能是因为你的美人我太气宇非凡了。”
“是了!”小莲恍然大悟,“美人您确实与宫中的女子都不同,您骑马时英姿飒爽,您打球时那叫一个准,别说延之工匠了,就连奴婢见了都心动!”
我用沾了土的指尖点了一下她的鼻尖道:“草原上的人不骑马不能活,你们汉人的女红我就不会。”
小莲拿着蒲扇坐在院子的门槛上放风,我与延之将压成饼的一块块坩子土铺在地上晾晒。
“接下来的活都让小人干就好,”延之抬手为我挡去额前的太阳,“美人您且去棚子里歇息吧。”
额前多了一小片阴凉,我调侃道:“阿延师傅,你教我偷懒真的合适吗?”
“合适的,”延之鼻尖冒出点点汗珠,“美人只要知道这琉璃制造的工序能回答太后娘娘的问题就够了,接下来碾磨捏土都伤手得很,而且届时烧窑还会热得人发燥十分难受,美人身体疲弱何必受如此苦累?请全部让小人做,小人会帮您烧出那七彩琉璃盏的。”
我故意惋惜地摇头晃脑道:“阿延你变了,之前你连与我见面都怕杀头,如今你倒是不怕犯欺君之罪被杀头了?竟然连教我撒谎都能做到面不改色了。”
延之道:“……这宫中真正识得琉璃的只有小人,小人不说,任何人都不会发现那琉璃盏究竟出自谁之手。”
“但是不行,”我正色道:“阿延,我必须亲手做出那不够完美、一眼便能看出缺点的琉璃盏送到太后手上。”
“小人也可以做出不——”
我用手指抵住延之的嘴唇,延之瞬间红着脸噤声了。
我放下手说:“阿延,你不是知晓我手上有多少茧吗?我从来都不是娇生惯养的深闺女子。”
延之愧疚道:“请美人原谅,小人并无轻视您的意思。”
“我知道,阿延你当我是朋友所以你是珍惜我,”我张开双手,烈日下我掌心上的茧一览无遗,“可是骑马射箭、割麦打桩放牧我都做过,在我的部族里,不论男女老少,大家都要干活,大家都会相互扶持。”
延之伸出手想触碰我的茧,但在即将摸到之际他又幡然醒悟般蜷着手指放下手。
“美人,您想念您的家乡吗?”
“想吧,”我拍掉手上的泥转身走向竹棚,“阿延,你们根本无法想象骑马奔腾于一望无际的草原上有多自由肆意!”
我的祖先们以游牧为生,他们顺应季节辗转于各个牧场,靠天吃饭不过如此。
雨水丰足时,草场便茂盛,牛羊便肥硕,人也就不愁吃穿;若是不幸遇上旱季,草场长不出草,牛羊都瘦骨嶙峋没饭吃,人亦如此。
所以每当雨水不足时,不想饿肚子的祖先们会不约而同地结队去打猎,久而久之,一个小部落便初具形态,如今我们民族“互帮互助、不分你我”的传统便是由那个时候流传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