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仰仗天时而活的部落，从未爆发过任何斗争，女人种谷男人放牧，女人喂牛喂羊男人打桩扎营，所有一切自然而然，就连族长都是为了承担更多责任才诞生的。”

“权利越大责任越大，我们要比其他族人做得更多才能对得起他们的信任”，这是我阿达时常说与我们兄弟姐妹几人听的话。

“所以我从小便学着干活，小的时候和小伙伴们一起捡蘑菇采草药挤牛奶，长大了我便与阿兄们一起打猎放羊修桩建篱笆，”我自豪地摸着自己手心坚实的茧，“这些茧子便是十六年来，我与族人们同在的证明。”

“美人……”延之神色复杂，我能看出其中的敬佩与心疼。

“所以我选择来到这里，”我将手攥成拳头，然后对延之粲然一笑道：“好在结果也不算差，如若我不离开草原，那我便绝不可能与你们相遇了。”

我想念我的家乡，我想念草原上拂面的风，我想念我的阿达阿莫和阿兄们，但我连一瞬间后悔的念头都没有产生过。

我坦言道：“阿延不要皱眉，也不要为我悲伤，我从不后悔来到这四方皇宫，这是我的真心话。”

闻言，延之突然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啪啪的响声引得门边犯瞌睡的小莲都被吓醒了。

“美人，”延之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您已经做得够好了，所以不管什么时候您都可以后悔，小人会帮您的，当您感到后悔的那一刻到来时还请您一定要告诉小人，无论要做什么小人都会帮您的。”

我趴在自己的膝盖上，金色的刘海垂落下来挡去我一半的视线，我半合起眼道：“阿延你这样不好。”

延之愣住，说：“美人何出此言？”

“虽说你我是朋友，但至今我不曾为你做过任何事情，可你却对我掏心掏肺，如果没有你的帮助，如今我还置身于权利争夺的漩涡中避无可避……这样不好，你这样太容易让人诓骗了去。”

延之却道：“这方面美人您大可放心，因为从小到大，美人您是唯一一个主动与我做朋友的人，小人的朋友只有您。”

“为何？阿延生得如此好看，人又端正善良，难道其他汉人都是眼瞎的吗？还是他们都喜欢绣花枕头吗？”

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作为只看一眼就让我无法忘怀的偏偏少年郎，延之还烧得一手好琉璃，他这样才貌双全的人在草原上绝对是人人喜欢的存在，我不懂为什么一换到汉人的地盘他就交不到朋友？

“美人有所不知，”延之苦涩一笑，“常言道婚配姻缘讲究‘门当户对’，但其实朋友之间有隐隐有这么一根线，大家同道而谋之，然小人无父无母，便是这道中最低劣的存在。”

“……他们未免也太势利眼了。”

延之倒出一杯清茶推到我手边，说：“是美人您太看得起小人了。”

“这说明我的眼光比其他人都好，”我不赞同地哼了一声，“这宫中之人都是瞎子，阿延你没想过离开皇宫去外面过自由的生活吗？”

延之说：“小人好似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开始我进宫是为了报答少府大人的养育之恩，也为了靠自己的本事活于这世间，后来习惯了这宫中繁杂的规矩后，小人也知晓了修筑浇建的乐趣，小人的师傅说人活于世无非为了寻找可为之处，如今小人在这宫中便有处可为。”

“有处可为吗……”我将清茶一饮而尽，那死去的阿曼娜也可以算有处可为，只是这“为”的结果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延之从椅子上起身，他蹲在我的面前与我平视道：“过去十几年小人日复一日只与宫中的宝物打交道，小人的师傅的大半生也都在这宫中度过，所以一时之间小人难以想象未来的日子，但是美人，小人并不惧怕改变，小人愿为道而为。”

“那若是我的道是错的呢？”

阿延抬手为我拨开挡住眼睛的发丝，说：“美人，不论好坏，小人选了那就是小人的道，若是美人的道不为常人所能接受，那只能说明小人的道从一开始便是歪的，所以请您无需为此而自责。”

“阿延，”我按住他要缩回去的手，“我又要觉得不够好的是我了，怎么办？我好像没有什么能够回报你。”

延之的手背烫得吓人，他整个人缩跳了一下，不过这次他没有因害羞而挣开我的手。

“美人您总让小人不要看轻自己，那您也不应自轻自鄙，”延之假装镇定，但他衣衫之外裸露的皮肤无处不红，“而且美人您说得不对，朋友之间何来报答之说？小人只是想看着您一往无前走自己的道便能心满意足了。”

“……我突然觉得你没有其他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了。”

不然你又怎么会无条件信任我呢？

我当着延之的面将尾指与他的勾住。

“我的名字是阿勒朵丽，希望有一天我能听到阿延你能亲口唤我的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