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三张床都住了病人,都是濒死的绝症。
或早或晚,都是一死。
病房里的窗台很高,窗子也只能半开,是为了防止有人去跳楼。
景禾看着白擦擦的天空想,如果真的想寻死,办法多的是,岂是这扇窗户能拦住的?
景牧之躺在病床上睡着了,仰面朝天张着嘴,参差不齐的黄牙若隐若现。
旁边病床上那个高个子的男人,被胃痛折磨到跪在地上,涨红着脸,龇牙咧嘴的“哎哟”着。
另外一个,从早到晚,输液的药瓶就没断过。时不时欠身,干呕两口吐点东西出来。
虽然开了冷气,依旧觉得憋闷,景禾站起来走出了病房。
楼道里很安静,护士们都没了踪影。
年轻的主治医生经过景禾的身边,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两眼。
忽然又退了回来,对景禾说:“你来办公室一下。”
景禾最怕医生叫她,不是没钱了,就是病情恶化了。
主任不在。
值班的几个医生,都是主任的学生。
医生拉过凳子叫景禾坐。
两只手局促的撑在膝盖上,手心里都是汗。
医生在电脑上调出景牧之的资料,简略看了一眼。
“费用不够了,你一会儿去把钱交一下。”
“好的。”只能先应下来。
“你父亲的状况不太好,癌细胞又扩散了。”医生把片子调了出来,“肝部,胃部,肺部都有了,还是要再进一步化疗……”
后面说的什么,景禾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要走出这栋楼,去透透气。
电话响起来,是哥哥景凡。
“喂!”
景禾没说话,她知道准没好事。
“你回来一趟!”景凡命令景禾。
“又出什么事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和别人打架,把别人脑袋开瓢了……”景凡说的若无其事。
不等景凡说完,景禾吼了起来,“景凡!你能不能消停会!我不求你天天向上,你别天天惹事,行吗?”
“哎呀,你可真能逼逼,不回来也行,给我打点钱吧!”
“我没钱!”
景凡急了,“你怎么没钱呢?你不是打着工呢吗?你是不是想让我进去啊!”
景禾也急了,“你是人吗?爸治病不需要钱吗?我上学不需要钱吗?你之前的那些烂事,打架斗殴搞大人家肚子,不需要钱吗?!”
脸憋的通红,呼呼喘着粗气,她真的烦透了。
站在大厅前的雨棚下面,一阵阵热浪扑面而来。阳光热辣又刺眼,眼睛又酸又痛。
她是爷爷奶奶带大的,本该和他们形同陌路。
爷爷奶奶在的时候,他们就没把她当成这个家里的人,现在一个个出了事情,全都想起她来了。
电话又响了起来,是表哥王庸。
景禾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接了起来。
“喂?什么事?”
“怎么样了,钱凑齐了吗?老大一直催,不能再拖了。”
嘴里的话,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换成轻声细语。
“哥,再缓缓行吗?手头实在紧,你姑父的病又恶化了,我实在是没钱……”
“行啊,”电话那头变换了语气,“你跟了我怎么样?我再去和他们商量商量。”
隔着电话,景禾都能想象出表哥那副嘴脸,但是现实面前,她不得不低头。
“哥,我还上着学呢,等我毕业找到工作,一定好好报答你。”
“那我可等不了,当初你妈可是承诺了的,还不了钱,就拿你来抵债。”
“我妈的话你也能信?她现在人都跑没影了,你要是能找到她,我保证让她还你的钱!”
“景禾,你玩我呢!”隔着电话,都能闻到他嘴里那股臭味。
“小的时候,一碰你,你就像个发疯的驴一样乱踢,谁不知道你是个破鞋啊!别人摸得我就摸不得?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就是坨烂泥巴,你装什么清高!”
眼泪被她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连自己的妈都说自己是贱胚子,千人骑万人踏的婊子,别人能说什么好话呢?
小的时候,被领居家的儿子欺侮,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她惊魂未定的看着自己的母亲,迎来的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辱骂和殴打。
自己的妈都到处宣扬,别人能拿你当好人吗?一举一动都是下流犯贱!
今天的电话格外多,又一阵铃声,引得景禾一阵心悸。
呵!说曹操曹操到!多年未见的母亲!
“喂?”
那个“妈”她叫不出口。
“你给你哥哥转点钱过去!”她像做贼一样,电话里面也大气不敢出,“一个妈的,你就只顾着自己?”
“我爸要治病,我要上学,还要替你还债!我真的没钱了!你是他妈,怎么就不能管管他?”
“你个没良心的,狼心狗肺的东西!白养你了!”依旧压着嗓子,好像声音大了,债主就会找上门来。
她并没有养她,哪怕一天。
都是爷爷奶奶将她抱在怀里,一点一点奶粉、米汤喂大的。
“你当时偷偷把房子卖了,还欠下一屁债,就这么一走了之,你凭什么来指责我!”
泪还是不争气的滑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