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洬溟手指头弹了一下他的发冠,笑道:“别紧张。脑子里想太多了,放箭就完事儿了。别看我你看靶子。”
“哦哦。” 楚文屴眼珠子转回去,目光盯向远处的红靶,右手撒开。
至少射上了。
楚洬溟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松了松紧绷的肌肉。“不错,有进步了。撒放要再干净利落些,这是现在最需要练的。” 他拿走楚文屴的弓,放回身后弓架子上,“走,喝水歇会儿。”
楚文屴挠挠头道:“我不该再练会儿吗?”
楚洬溟道:“那也得等你脑子里清空些再练。就练这一会儿你脑子里越想越多,都快溢出来了,我都能听见嘞。想越多越紧张,该松的地方都松不下来。” 楚洬溟笑了笑,劝道:“休息会儿再练。”
“好吧。” 楚文屴点点头,随着他走到后方的篷子下,阴凉处歇息。
坐下来猛喝好几大口水,擦了擦汗,楚文屴便坦白道:“我就是觉得自己箭术好差。”
楚洬溟道:“你还在学习啊,不用和已经练成的弓箭手比。下次我不给你示范了,影响你发挥。”
楚文屴连忙道:“不是皇兄!是我自己。我自己的问题,太没天赋了。我自己都能感觉出来,我不是个射箭的料。”
楚洬溟道:“不重要啊。你只是想把它学会,学到自己的最好。这和天赋,和别人说你是不是块料,没什么关系。”
楚文屴叹气,挠挠头笑道:“可是这些就注定我恐怕永远都没法和专业的弓箭手比,和那些将军比,更没可能,没有机会站在你身边射箭。” 他有些不好意思。
楚洬溟静默片刻,随后轻声说:“文屴,要想的是射箭本身。如果射箭本身是保家卫国。那在谁身边做这件事,以什么身份做这件事,别人评论你有没有天分做这件事,都不重要。你在做就行了。”
楚文屴望着他,然后自愧地又挠了挠头,叹道:“好吧。那我可能就是心思没那么单纯。可是,就算,我让自己脑子里只想着保家卫国,那我射不好,不一样还是没法保家卫......”
“嘘...” 楚洬溟顺手就将手背贴他嘴上捂住他的嘴,“想太多了。多练,少想,能射中一个,便能救下一人,别想一口气救一个国,先想着救下一人就可以了。”
“哦...” 楚文屴认真点点头,然后站起来道:“那我先开始第一步,多练。”
楚洬溟立马叫住他:“不对!你先开始第一步,少想。聊些别的。”
“哦...” 楚文屴听话地坐下来,学着皇兄翘起了腿,一只脚塔在长凳子上,抱着膝盖讲话。
他思考片刻,问道:“皇兄,去年去庵州边境打仗,有遇到什么很新鲜的事儿吗?和在银峡城作战有不同之处?”
楚洬溟卡住了,“你这问题问的也太广泛了吧...我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你得问细节一点。”
楚文屴笑了笑,“是我的错。那我问,皇兄觉得,打哪儿更累啊?”
“......” 楚洬溟嘴又卡住了,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九弟问问题的角度这么奇葩,“...你这问的...哪儿不累啊??”
楚文屴有理有据道:“跑步和射箭比起来,射箭更累。皇兄说呢?” 他眼神好奇。
楚洬溟道:“那你当然不能这么比啦!我问你,让你一口气吃一百个包子和吃一百五十个包子,哪个更难受?哪个更撑?”
楚文屴答:“当然是一百五十个。”
楚洬溟立即道:“不是!一口气吃一百个还是一百五十个,都是噎死,没有哪个比哪个好点儿。”
楚文屴:“...说的有道理。那皇兄的意思是都很累。”
楚洬溟点点头,“意思就是,一趟去完,都给人留下无尽创伤。文屴,有机会选,别干这行,当文官去,一样也是能保家卫国,一样重要。你也不用纠结自己箭射不好。” 他拍拍九弟的肩膀,然后躺在长凳上。
楚文屴一怔,然后立马抗议道:“皇兄...你这是在消磨少年人的志气,你不能这样劝人。”
楚洬溟叹了一口气,“没办法,我自己都没多少志气,更不知道该如何劝人有志气了。”
楚文屴道:“皇兄说笑呢,没有志气怎么能成为一个赫赫有名的将军。”
楚洬溟道:“因为生活所迫。”
楚文屴笑道:“皇兄!”
楚洬溟一下坐起来严肃道:“我不骗你,是真的。一切都是生活所迫,太过悲惨。你知道我实际上最想干的是什么吗?”
楚文屴拧眉眨巴眨巴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楚洬溟说:“卖东西,卖有意思的东西。可惜生活所迫,现在只能干这行,还不能转行。因为我有一个能打的身体,这行吧...…本身也一种卖身,你能理解吗?就是把身子卖到战场上狂打,死了就就地埋了。这中间还时不时被压榨,连着打几场下来人都能被掏空了。我见过很多人最后死的都很惨,很不体面,跟被车轮子滚了马蹄子跺了没什么区别,你要说这人是在青楼里被折磨坏了拉出来的,也分不清。”
楚文屴起了鸡皮疙瘩,激动道:“噫!!皇兄,你怎么能这么说...这什么比喻啊,他们都是战士……”
“我说的都是实话。” 楚洬溟抬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我要你放下脑子里对这些东西想象出来的一切光辉。没有光辉,没有荣耀,没有名垂青史,没有胜仗后所有人对着你众星拱月,只有野死不葬乌可食,遍地血浆肉泥。跟着你的千万步兵也不是为了跟着你追随所谓的荣誉,大多全是被迫把命卖给军队,给家里混口饭吃的无奈之举。你要了解文人墨客那些辉煌文笔下真实的东西,才能脑子清醒,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要做什么。不然,高估了士兵的追求强迫出师,不可胜;太想要够到荣誉,一个脑子热的决策便也会让身后百姓哀鸿遍野。你把那些多余的想法,那些他人嘴里描述出来的光辉全都甩掉。只留真正你想做的事。”
楚文屴怔了许久,片晌,才缓过神来,道:“保家卫国?”
楚洬溟道:“我觉得保家卫国都太宏大了吧,” 他想了想,认真道:“救人。想着你要尽全力做的事——救很多人。”
楚文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好...”
楚洬溟笑道:“还不知道要救谁?可能是人生体验还不够深刻。慢慢来,不急。你先想着假设哪天我被敌人擒了,你要怎么救吧。”
“天呐皇兄!你别这么说,你不要说这种事行不行....” 楚文屴吓死。
楚洬溟笑道:“这会儿就不想着荣誉了吧?”
楚文屴卡壳了,无奈叹气:“不想了,不想了。我就想着靶子,眼里只有靶子,我不跟人比,也不抱怨自己没天赋了。”
“这就对了。” 楚洬溟弯眼一笑。
楚文屴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缓解一下自己的情绪。方才楚洬溟说的话,太过瘆人,也的确是一棍子把他敲醒了。
他想到了别的事,赶紧转了话题,“皇兄,刚刚跟在你后面的那个公子是谁?”
楚洬溟道:“军里带着的人。怎么了?”
楚文屴道:“哦,没有,我今天上午遇到他了。”
楚洬溟愣了一下:“嗯?”
楚文屴道:“在榷场。六只公孔雀追着他开屏,他在逃。”
楚洬溟呆了片晌,然后缓过神来,忍不住笑,“什么呀......”
“场面还挺搞笑的。” 楚文屴接着问:“他是从金都来的?哪里人?”
楚洬溟沉默片刻,随后,利落道:“他是烔格质子。”
楚文屴微微张嘴,蛮是惊讶。
随后,他长叹了一声,道:“皇兄做战将,还得忍辱负重对么?不能随心所欲,得顾全大局,还得对仇人以礼相待。” 他无奈笑道:“这点确实不是像文人墨客臆想描写出来的那般,能杀伐快活,潇洒自由的。”
“嗯。” 楚洬溟点了点头。
楚文屴道:“那你心里会憋的难受吗?赵将军没能从庵州回来。而皇兄还得被迫礼待那烔格的王子......” 他凝眉,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没声。
楚洬溟垂首沉默。
良久后,他只发出一声:“嗯。”
楚文屴垂眼,也安静了一会儿。
“皇兄觉得...赵将军的仇,以后还有机会报吗?还是说,现实就是,没有机会了。” 楚文屴抬首,缓缓问道,语气里也很是迷茫。
楚洬溟望着远方,手紧攥成拳,掰着手指头。
“文屴,总之,你不要坐这样一个位置。” 片刻后,他抬头笑着说。
楚文屴道:“皇兄说什么,我都没能力坐皇兄这样的位置。”
“那是福气。” 楚洬溟小声道。
楚文屴:“皇兄!”
楚洬溟耸肩笑:“我有能力所以就没得选。”
楚文屴眯眼道:“你这是歪理。”
楚洬溟道:“是吗...?那你可千万替我保密,别让别人知道我不想干了想逃班,给人听去了就完蛋了。”
楚文屴笑了笑,随后劝慰道:“皇兄,不必对那烔格人上心。别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了,就让礼部那帮假惺惺的人看着他吧,咱们眼不见心为净。”
楚文屴声音变得低沉,“他兄弟做出那些残酷恶毒的事,我们招待他,我们还拿出礼仪来,已经是够大度了,足以证明我们是礼仪之邦。但他根本不配,他根本都不配我们这样待他,这个人自己心里应该都清楚。”
楚洬溟点点头,笑了笑,“嗯,是的。” 随后站起来道:“好了,没关系的,不用替我担心。我需要做的事多着呢,这只是小事。”
楚文屴点点头,叹了叹,“希望有一天我也能为皇兄分忧,我感觉我现在还差太远了.......”
楚洬溟赶紧道:“打住??你别想,你少想点,太复杂了,你现在就记着,撒放时,手指头要放松,轻盈,不能握太紧撒不出去了。”
“对...撒放,现在撒放比较重要。” 楚文屴尴尬地挠了挠头。
休息了一会儿,又练了一会儿箭后,楚文屴便回自己的府邸沐浴换衣服。
楚洬溟握着弓箭,拨了拨弓弦,太阳已经没方才那会儿那么热了,日光在渐渐西斜,风也就凉快了许多。
楚洬溟低头沉默了片晌,随后唤道:“祝衡,去楼上问七王子,他愿不愿意下来玩箭。”
祝衡颔首,派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