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络佐听得很认真,连连点头,接着见楚洬溟指了指身后的殷纯佫,说:“殷大人家里以前就是开烟花厂的,她父亲就是焰火师,她以前还在烟花商会帮忙过。待会儿吃饭,你让她跟你讲讲制烟花的事。”
霍络佐张了张嘴巴,有点意外。
犹豫了一会儿,霍络佐还是直接问道:“那,你们为什么要去烟花会啊?总不能是,你想去玩吧?”
楚洬溟道:“有事要做啦。”
他没有直接回答,霍络佐道:“我听说,言阊烟花,属永州烟花最好。可是永州,又是一个混乱之地。”
楚洬溟点头:“是,果然,你也有听说啊。”
霍络佐道:“多少知道一点,但不多。就如同,你应该也听说过一点有关音穆什家族?”
楚洬溟点头:“当然,耳闻过,但不多。”
霍络佐道:“我听到的是,从永州出来的乱子,如今都被漓渊王治住了,是你最响亮的功绩之一,也是你被民众开始认可的地方。我想听你讲过程,我以前就很好奇了,真的。”
楚洬溟无奈笑了笑:“七王子,问太多了。而且你问的我自己都不知道从哪讲起,我脑子很混乱诶。”
霍络佐笑着耸耸肩:“好吧。那等我回馆舍,从书上读一读。”
楚洬溟啧了一声:“你可别读,写得很浮夸,光是听别人说要去读我就会起鸡皮疙瘩。”
霍络佐道:“那你不如就跟我说个大概。”
楚洬溟道:“你今天怎么问题这么多?”
霍络佐愣了愣,当即反驳:“是因为你今天话异常的多!你不是从刚刚在车上就一直跟我讲烟花会和南境风土,滔滔不绝讲个不停。漓渊王,难得您心情这么好,愿意和我聊,我当然要趁机多问点问题,也不过分吧?”
楚洬溟愣了愣。
随后,他有些不自然地笑道:“哈,有吗?车上闲着无聊,难免话多,正常。”
他起身道:“好了,现在开始不许说话了,你问的问题太多,我感觉你在套我话,意图不纯。走,跟我去寝间拿本书看。”
霍络佐撇撇嘴:“哪有…明明是你自己跟我说了一堆的。”
他跟了上去,不再说话,楚洬溟也一直安静。
放置马车行李的寝间在走廊的末端,两人过去,推开门,夕阳的余光透过窗子照射进来,把房间内的屏风照得清亮。
虽说只是一个偏远的小镇子,但这驿站的装修倒是不错的,陈设典雅,还摆放了一些装饰品,春色花鸟屏风颜色鲜艳明丽,让深秋都不那么冷了。
霍络佐跨过几个别的箱子,找到自己带的小行李箱,打开挑了一本言阊文的书。如今他也学起了楚洬溟,开始看一些有趣的志怪小说了。
“砰——”
他刚合上箱子,回头,竟然见楚洬溟他扶着房间内的一把高木凳子,突然,双膝跪在了地上。
霍络佐呆住了,把书放箱子上,过去问:“你怎么了?”
事发突然,太突然了,他上一秒还好好的,此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竟深沉地喘气,手用力撑着高凳,似是连跪都有些跪不住的样子。
霍络佐懵了,没见过一个正常的人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一个状态,慌张地问:“你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可是楚洬溟似乎连回答都回答不出话,紧闭着眼睛,偶尔睁眼,却也好像没有视力一般,朦朦地盯着一处。仅片刻,他额前便已全是汗珠,颈脖上也都是汗水。
霍络佐完全懵了,顿了一瞬,下一秒,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朝着外面大喊:“来快来!来人帮一下!!”
他回头再看向楚洬溟,见他此刻已经坐在了地上,手勉强扶着那个高凳。他双拳紧攥,眉头紧锁,表情十分痛苦,好像呼吸不过来。
霍络佐走过去扶着他的胳膊,听着他深吸气的声音,觉得他是呼吸紊乱出问题了。这根本不能等,他赶紧冲出房门外,朝膳堂大喊:“祝将军!!殿下他生病了!” 这才总算听到了急忙的脚步声。
他转身回到房间,楚洬溟此刻侧卧在地上,碎发被汗珠打湿粘在额前,面色温红,连手背都微微泛红,像发烧了一样。
从没见过什么病会来得这样又猛又快的,霍络佐跪在他旁边,想帮忙又不敢碰他,生怕哪里操作不当,着急得要命。
啪!的一声,门总算被闯开了。
冲进来好几个人,准确的说,所有人都赶来了。但是房间狭小,挤不下那么多人,只有祝将军和邓将军和两个亲卫大步跑进来,其余人都在门外堵着。
祝衡几乎是滑跪下来,他拖着楚洬溟的上半身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然后焦急道:“殿下,放慢呼吸,别紧张……”
邓予斌从腰里掏出来一个小瓶子,匆忙放到楚洬溟的鼻子下面。霍络佐问到一股清凉的味道,似是夏日露水,又有些酸甜。
楚洬溟又缓缓睁开了眼睛,但是他好像还是看不见周围的东西一样,眼神涣散迷离,好在呼吸不是刚才那般急促了,只是拳头还是紧紧攥着,整个人都紧绷着。
他到底是怎么了……霍络佐真的吓到了。
邓予斌伸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胳膊,嘴上念叨着:“放轻松,放轻松殿下,没事的……” 霍络佐抬头望着邓将军,见他微微凝眉,神情着急,却没有紧张感。
片刻后,楚洬溟才终于好像看见了一些东西,望着眼前的人,喃喃念叨:“邓予斌……?”
“臣在!” 邓将军答道,他手一直端着那个小瓶子,未曾收起。祝衡低声道:“殿下,没事…睡一会儿吧。”
楚洬溟竟真就听话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休息睡着了。
他的脸上,全是剔透的汗珠。
霍络佐一直在观察周围人的神情,见他们都松了下来,这才也敢松了一口气,放下了紧绷的心。
但短时间内,惊吓和后怕是挥散不去了。他的脑子有点追不上刚刚发生的事情。
“七王子。” 门外,殷纯佫盯着他,唤道。
霍络佐抬起头望着她,听她说:“您出来。随外臣回去。”
霍络佐看了一眼睡着的楚洬溟,恍惚地,乖乖地爬起来,跟着一众人出去了。
殷纯佫喊他出去后,其实也没跟他做什么交流。
她淡定地喝着茶,看着手中的文书。严将军也只是躺在长椅上闭目养神,等着上菜。
他们看起来实在是过于淡定,好似没什么大事发生似的。霍络佐不知自己该怎么想,只是脑中一直浮现刚才的画面,手攥得很紧。
两刻钟后,厨房里传出的香味越来越浓,走廊处才传来一声:“哇靠,好香。是不是面已经好了,我没错过吧?”
霍络佐猛地回头看去。
楚洬溟,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个亲卫。
霍络佐立即站起来,身后的椅子都差点倒了,着急问:“你没事吧?!”
楚洬溟手背在身后走过来,摇摇头,语气颇为清闲道:“没事啊,饿了。” 他弯眉笑了笑。
霍络佐:“……”
可真会轻描淡写,刚刚可是把人吓得魂都快飞出去了。
霍络佐知道自己不该多问,只好忍着把疑问、担心和关心都咽了下去,坐下来,说:“哦…没事就好。”
殷纯佫眼睛埋在文书里,头也不抬地说:“王子刚刚反应倒是挺快,多谢。”
楚洬溟坐下来,撑着腮:“嗯。”
也不知是不是楚洬溟不好亲自说谢谢,便由军师代劳。
霍络佐无语到不知自己应该回答什么…他脑子里还嗡嗡的。楚洬溟缓过来了,他还没有呢。
厨房端上了菜,每人一大碗巨无霸油泼面,依旧符合他们天瀚军的食量。
霍络佐那天后知后觉地理解了一个言阊文化上的道理。
当你关心一个人,却又不能非常清晰地表达——可能碍于身份问题,可能碍于情感上的纠葛——但你实在无法压抑自己想关心他的那颗心了,这个时候,你就会在饭点自然而然地冒出这句话——“多吃点。”
因为他对楚洬溟说了不下于十二遍的:“你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