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阊内境之乱,始于永州。
永州之乱,祸根肇于前朝。
上皇封爵分土,将永州赐予一楚姓宗室,然而,那王爵跋扈不法,恣意盘剥,至民生困苦。其嗣子继位后,仍循旧政,不知抚绥,刑罚无度。百姓怨愤积深,终有流亡者聚众成势,遁入山林,自立为军。
此军,名为“苡山会”。
复仇为旨,屠村杀官,以血偿血——乃“苡山会”。凡所经之处,他们杀官亦屠民,焚庐毁财,不问是非,只是为了发泄愤怒。行径类恐怖之徒。
当年朝野震动,派遣京畿军队,与永州镇戍军协作将其剿灭,然而,军队仓促出战,仅破其山中大营,未能肃清乱源,致使众多余党逃散,祸患未靖。
而永州百姓因战火流徙四方,后又因叛军余势屡次再起被,他们几乎都被视作潜在凶徒。朝廷军方频繁出兵,却疑忌滥捕,错杀之事层出,冤者难诉,愤者难平。
这些冤民之亲,遂投身暴军,自成一派,称为前苡山会下分支,以十殿阎罗命名——有“秦广”、“楚江”、“宋帝”等会。
此风蔓延,难以遏止。各地贫民受苦者见此,亦来效仿,结社成群,行刺放火,视朝廷与镇戍军队为仇寇。
自此,恐怖之乱不止于永州与南境,而是蔓延至了全境,暴力循环愈演愈烈,局势失控,朝廷束手难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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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络佐坐在马车内,车停在正在施工的河漕附近。
车窗竹帘完全放下,侧边却漏有一道缝隙。正午阳光正盛,窗边缝隙像被火烧开的纸边,一丝不慎便晃进他眼睛里,亮得眼睛一阵发酸。
他手上捧着一本书,本是想拿来打发时间的,可一页都没翻,眼神透过帘缝一直落在远处那道着藏蓝衣的身影上。
楚洬溟双手背在身后,站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公署内,正听下属说话,从这个角度看只能看到一个沉静的侧脸。
那棚内陈了一张长案,桌上铺开了运河图与各种工册。工程监修的副总吏与巡河主事正指着图册比画呈报。
风里卷着一丝泥土与稻草的气味。
靠近河道处,数十名工役正用柳条与芦苇扎埽。河道中央,数十人肩挑着沙土,再倒入堤岸加固的地方。
炎阳烈烈,工役们辛苦。远见他们在那河道里做工,霍络佐脑子想远了一点,心里觉着把自己能做好的事情尽力做好的人,最是值得尊敬一番。
霍络佐的目光又移向了楚洬溟。此刻他已经随着官员离开了工棚阴凉处,行至河畔。步履沉稳,威严冷静,很有气质。
霍络佐撑腮望着他,心中轻想:他也是个把自己能做好的事情都尽力做好的人。这个‘做好’指的不仅在技艺,也是人对于所处境遇的态度。这人私底下其实是个贪玩稚气的性子,与其被众星捧月地供着,他肯定更喜欢干别的事情。但既然在这儿了,他就很用心,态度非常认真。
世家里多的是一沾俗务就不想干活,大闹特闹的任性纨绔。官场上也也多的是仕位不如愿,就任事不勤敷衍塞责的糊弄官。就连婚姻里也有娶不到想娶的女子,就迁怒于妻羞辱虐待的丈夫。
所以像他这样,不管被给予什么样的生活,不问所处、不计高低,只尽心将生活打理妥帖之人,还是可敬的。
将近一个时辰后,楚洬溟才回到了马车上,车队向城里驶去。
宛州、宾州、松州三地之间,欲修整几条大运河的分支线。
河流是国家的命脉。言阊各地人能聚拢起来形成一国,靠的是天然的大江和艰役开凿的运河。烔格亦是仰赖遍布四地的河川。
任何地方建造运河分支都是当地的一件头等大事,朝廷自然就要屡派朝官去监督巡视,确保工程如期推展。这便是楚洬溟来宾州的原因。
运河已到收尾阶段,还有三个月便要竣事,朝廷要将近地重臣调来看看,写封奏疏上去汇报一下。楚洬溟不算太懂运河工程,所以一路上都在用各种方法学习,这几天倒像是一个备考科举的苦读学生。
严副帅并未一同前来,南疆大营军务繁忙,他原本也只是顺路出来看一看军马和屯田的事宜,在宛州的码头便与主帅分开,掉头回营了。
上了马车,楚洬溟一句话都不说,提笔扒着小台子埋头写字,神情严肃,时而又纳闷蹙眉,然后划掉重写。
霍络佐端着书,也一言不发,偶尔放下书看一眼他在干嘛,然后又端起书。
到了驿站休息时,霍络佐才有空跟他插句话:“你说,朝廷为什么派你一个完全不了解的人来监督?若不是刻意刁难你,那就是刻意刁难你了。” 他眯眼笑了笑。
楚洬溟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撑着腮,捏了捏鼻梁骨。
霍络佐给他分析,缓缓道:“金都工部的人肯定都明白你不是专业人士,此前你都没看过水利工程,你交上去的奏疏多半也只是走个过场,不会真有人把它当回事。你何必这么认真写?左右都是要被人挑刺弹劾一番,你写得笼统一点,麻烦还少一点,若写得太细节了,倒给旁人更多机会一字一行地找你疏漏。”
楚洬溟叹气无奈笑了笑,看他一眼。
霍络佐也抿嘴笑了笑:“不用谢,我应该说的。”
过了一会儿,楚洬溟耸耸肩,回答道:“就当是自我学习一下喽,难得有机会出来看工程,我以前没看过,学点东西也不是坏事。”
霍络佐点点头道:“嗯嗯,那是当然。” 然后也趴在桌上,望着他评价道:“你可真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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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宾州州治所岐番城内。
灯火明艳,城门上的檐角被灯带染上柔金。
大街小巷,擦肩接踵,人流如织。路上到处能见城内的小伢聚在一起,三三两两蹦蹦跳跳地穿过巷口,一路冲向城中的大广场。
有人背着烟花筒,有人手里挥着刚买的流光棒。他们边跑还边有节奏地念诗歌,仔细听来,那诗歌这样念道:
“邻家稚童生璨烟,彩墨扬洒昙花渲。
莫误银湾星水落,焰火碎璃缀夜天。”
民众将这烟花集会称为“烟璨会”。集市已经预热开了好几个晚上,各个烟花工坊都将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展出来,摊子上卖的烟花棒比平时要便宜不少。小孩子们前两个月攒了零钱,就是为了这几天能多买些烟花玩。
今夜是活动和表演最多的一天,浪漫得像是节日一样,众多少男少女借此机会约出来见面,在街道上挽着心上人,姑娘时不时低头轻笑几句,小伙子瞧见了脸红耳热。众人眼睛里满是对夜色与焰火的期待。
整座城的人潮都在缓缓向广场汇聚,从天上望下去,街道灯火就像一道道流动的金线,蜿蜒地朝着烟璨会的中心涌去。
霍络佐被几名将军带着来到集会现场。四周热闹欢乐的景象围着他,心里完全暖了起来。
能感受这样的时刻太幸福。自由地慢慢逛着集市,看到感兴趣的烟花演示也可以随时停驻下来认真看好久。这一直都是他最喜欢做的事,随心所欲地感受街市的热闹,有种回到家的感觉。
举办活动的广场很是宽阔,十几家烟花工坊各自搭起装饰华美的大摊棚,灯笼高悬,布幔飘扬,烟花样品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
为了防火,摊棚和摊棚之间隔了很宽敞的安全距离。不少摊棚前头都有专业的焰火师傅拿着点火杆展示,一会儿这边窜出一道银蓝火,过了一会儿,那边又冒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金色碎花,欢呼声此起彼伏。
霍络佐望见这景象,忍不住回头问:“李大哥,你们主子真的不来看看吗?”
守在他身后的李将军无奈笑道:“我们主子此刻忙,恐怕是真的不能下来了。”
霍络佐心道可惜,好玩的东西就在眼前,却不能下来凑热闹,只能杵在后方的望火楼上盯着防火和治安。惨啊,惨。做一个功成名就的大皇子,身份的弊端就在这儿吧。
霍络佐决定买点东西带回去,也算是感谢他特意安排自己出来玩。
“此处的治安肯定早就由当地人安排好了,为什么你们主子还要在上面?” 霍络佐一边往前走撇头问。
李将军又无奈笑道:“小主子,您这问题我们可不好答。”
“啊,是啦。” 霍络佐也明白,笑了笑。
听说了那些曾经的事,便明白这南境的满目喧繁,烟火万象,有多么来之不易。
入城前,马蹄缓行于郊外荒径,路侧忽然瞧见一座朱漆牌亭,亭中立碑一方,石质乌青,风雨剥蚀却仍棱角分明。
碑为官府所立,碑额金漆未褪,铭曰“镇乱纪忠碑”。
碑身不刻姓名,只见一段沉沉诗句:
“捍土殉身义不朽,白骨化碑铭此心。
而今烟火还旧里,愿汝英魂识太平。”
马车并未为它停下,楚洬溟朝着窗外瞥眼望了片刻,目光将其送远,直至看不见,才回过头来。
霍络佐问:“是什么碑?”
楚洬溟道:“念过去在南境,抵抗凶徒屠杀的百姓,还有殉职的吏卒和士兵。”
霍络佐点点头,眼神转到自己这侧的车窗,又忽见树丛下浮现出几块小素碑。
无亭无栏,仅有低垄数座,刻字浅淡,有的连名姓都不全,只写了“某村某妇死于误捕”、“孩童殒于城南军误斩”、“一村三口枉死”之类。
碑后斜立一块小木牌,字迹微斜,写着:“乡人自筹建”。
无香无灯,惟草风低伏。
霍络佐脱口问道:“那时候的言阊南境军队误捕冤杀那么严重吗?”
楚洬溟瞥眼瞧见那一丛小垄,很快又收回目光,双目低落,语气平静道:“是。”
冤死者未入朝廷之册,唯有亲人与村人自立一隅。
一左一右一肃一寂,全是在昭示那场暴乱的伤痕。
天上散落星光,烟火真的如同打碎的玻璃一样漱漱洒下,银镜蓝璃皆化为荧粉。
这般夜空下的光影太美了,所有人都抬头望着,眼中映着它,眼帘内便是孩童口中所念的碎璃缀夜天。
万民同赏,一星一影皆是那欢喜之意流转于市巷间。
逛了逛焰火摊,玩了玩小烟花棒,他这会儿便饿了。
外围的小摊卖着蜜莲子、糖藕丝、焦麦糖,香气随热气弥漫开来,摊主吆喝声不绝于耳。亲卫带他买了小吃后便快速窜出人群,回到远处马车停着的地方,坐在马车的脚台上,望着一片喧嚣欢闹。
手里捧着的碗是用洗干净的大叶子叠成的,里面盛着的是松州特色的甜酱丸子,刚做出来热乎乎,闻起来很香。
霍络佐拿起一根筷子戳了一粒,咬了一口,里头的蜜甜酱汁很烫。
突然想起一件事,霍络佐转头道:“我有个问题,为什么今夜不住官府?”
李将军愣了一下。霍络佐知道亲王出行来到一座大城内,无论是出于礼仪还是安全的考虑,肯定是当地官府接待。他是皇亲贵子,任何地方官府本就是皇族所有,是自家的财产啊。
“这个也不方便答?” 霍络佐挑眉说了一声,便没再多问。李将军却无奈笑道:“王不见王。”
王不见王?霍络佐嘴里叼着丸子愣了愣,所以还有别的亲王在这儿附近吗?
“谁呀?皇三子轩王?” 他脱口道。
李将军意识到了但凡说一点东西,这个小子都能立刻整明白,最好的应对方法果然还是不说。于是抿紧嘴巴,不说话。
没人回答,霍络佐自然也觉得没有意思,不再多问了。但肯定是皇三子无疑。官府正接待着他哥哥,楚洬溟便得自个儿带着一帮人另寻住处了,估计也是临时征用哪个大府宅吧。
真是有意思,这言阊的皇子,一个个相争相斗得这么明显,不都说他们文化里是挺含蓄的,说话都只说暗话从不道明。霍络佐倒觉得这瞧着和烔格的皇子世家也没什么两样。
…莫不成,这回朝廷派了两个对立之人来这儿巡查运河工程,然后打算捧一贬一?轩王怕不是对这运河工程蛮熟悉的吧?
“这轩王怕不是对这运河工程挺熟悉的吧?” 霍络佐嚼着丸子,在二位看护他饿将军面前自言自语。
两位将军露出微妙的表情。霍络佐装作没看到,沉浸在自己思考中的样子,自我点了点头。
集会广场中央搭了的无顶的表演的台子,四侧高杆上挂着手工剪出的流星与月牙,在风中轻摆。
尚未开演,台上已有工匠俯身调试焰火盆,黑暗处可见戏子缓步走位,静候戏启。
“要演烟花戏了,王子可想离近些看?” 李将军礼貌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