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斐清明,常年隐忍蛰伏,戍守边关,极少涉足朝堂党争,更不主动攀附结交,即便回京,也多是深居简出,只与军营将士往来,将一身锋芒与野心尽数藏在沉默之下。可今时不同往日,赤水退兵、八城光复、北冥军威震天下,他手握重兵、民心所向,早已不必再藏,也不愿再藏。短短几日之间,他长袖善舞,从容应对,将东都盘根错节的关系脉络一一打通,上至三公九卿,下至世家旁支,无一不被他纳入视野,礼数周全却气场凛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不再掩饰眼底的锐意,不再收敛周身的气场,那份久藏于心的野心,随着每一次举杯、每一句交谈,缓缓流露于外——他要的从不止于镇守一方,而是这大魏的万里江山,是那座至高无上的龙椅。
归京第一日,斐清明便命人将从北疆带回的厚礼尽数送往相府,奇珍、良驹、皮毛、宝刀,皆是世间罕有,更是他对沈炼这位幕后执棋者的敬重与默契。只是彼时沈炼身份未明,诸多事宜尚在暗中布局,二人未曾私下相见,只以礼物遥相致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几日的宴席之上,白景渊与白云笙父子始终伴在斐清明身侧。白景渊坐镇席间,为斐清明镇住场面,震慑一众观望世族;白云笙则素衣清立,随侍左右,言语不多,却总能在关键之时恰到好处地补圆话语,既显亲近,又守分寸。
父子二人一稳一灵,一刚一柔,成了斐清明最坚实的左膀右臂,也让满朝文武看得明白——白府已表明立场,终归捍卫静安王。
斐清明举杯,目光扫过满堂宾客,笑意从容,眼底却藏着山河在握的笃定。
隐忍多年,至此,终于可以放手一搏。
宴至半酣,酒意上涌,斐清明便起身告退,往后院僻静处醒酒,只随口叫了白云笙一同。
亭中炉火烧得温软,石桌上摆着新沏的醒酒茶,热气袅袅。东都落了今年第一场初雪,细碎轻盈,飘落在檐角、枝头、青石阶上,薄薄一层,素净又温柔。两人并肩坐在亭下,看着漫天细雪,暂时卸下朝堂上的锋芒与应酬,难得有几分清闲。
斐清明往椅背上一靠,松了松领口,长长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飘雪间,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听舅父说了,沈无妄那小子,还是对你下手了。”
白云笙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眉眼坦然,唇角噙着一抹轻软的笑,没有半分遮掩与局促:“堂兄,我与他两情相悦,情至深处,自然结合,并非谁强迫谁。日后你若不嫌弃,便当他,也是你弟弟便是。”
斐清明闻言,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想起沈炼那张清俊却深不可测的脸,想起他运筹帷幄、狠厉果决的手段,再看眼前这位出身高贵、温雅有度、进退有礼的真堂弟,怎么想怎么别扭,一时实在无法苟同,更没法坦然接受自己平白多了沈炼这么一个“弟弟”。
白家不是嫁女,自然不能将沈炼视作妹夫;可若论亲戚,又实在怪异;若只当同盟,偏偏又多了这层牵扯,往后牵绊更深,到时候想抛都抛不开。思来想去,斐清明只觉得,还是单纯的同盟关系最舒服、最利落。
白云笙将他眼底的纠葛与别扭看得一清二楚,也不戳破,只轻声开口,语气安稳:“堂兄放心,等大事已成,江山安定,我便与无妄辞去朝中官职,寻一处山清水秀之地,游山玩水,浪迹天涯,再不沾朝堂纷争。”
斐清明垂落眼眸,指尖轻轻敲击着石桌,沉默片刻,才闷声道:“倒是便宜那小子了。”
他抬眼看向白云笙,语气骤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护短:“沈无妄若敢待你不好,受半分委屈,你只管告诉我。我不管他是当朝宰相,还是什么游涯浪子,我亲手刮了他。”
白云笙闻言,只弯眼笑笑,垂眸看着杯中茶汤,不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