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都说，这是天罚。

明寰帝却反驳得振振有词，说这孩子的样子，刚好应了皇族的姓氏；非但不是上天的惩戒，反倒应该算是恩赐，那便就以国号化用为他的名，保我大玄江山社稷。

既然皇帝老爷都这么开口驳斥了，那还能争辩些什么呢？就假装有理吧。

接下来又是互相胡诌了一番，南星渚才正经开口问询道：“这个节骨眼来探访，殿下是为礼部试前的文会有事相告吧。”

“哦？那依天浔所想，孤实际上是要转达点什么方面的内容呢？”

白玹在不少人的第一印象里都是眼底一潭死水晦暗不明，又因其独特的外貌不经意间传递给人了一种无形的威压。但是真亲近的人都会了解到，这些不加验证就先入为主的观念基本上没有真正能与白玹本人相对应上的，都说物以类聚，又南星渚这样的狐朋狗友，他同样正经不到哪里去。顶多气质半死不活这点，可能是被迫在府里宅久了，和天天大街上闲逛乱晃的这位对比看来，确实是少了些生气，在光源难抵的黑暗背景的加持下，只是简单的微笑都会在陌生人眼中看着有些阴戾。

“这次考生中，可有能入得了琅王殿下慧眼的人物？”而南星渚痞笑起来两颊生靥，三分风流，直教人徒生亲近欲望。

白玹头也不抬的用茶碗盖拨弄着茶叶，缓缓启唇道：“从青州来了位武官出生的试子，文武双全，貌似还被我们京城最具盛名的文豪，沈靖学士夸赞过。主管阅卷的正是这位的再上一头，资政殿大学士潘城，你懂的，少数令尊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

南星渚心头一动——青州来的，莫不是那位凌公子。

对上白玹写满玩味的眼，南星渚努力不动声色道：“南某本就是随行的陪衬，和这等优秀人才一样得到学士们夸耀，那可万不得想。”

“南公子的喜好孤怎不明了？那位武生在青州军伍里就凭借风姿外貌略有名气，是位探花郎的料。”白玹略一歪头直勾勾看着南星渚，眼睛里仿佛写着“不动心吗”几个大字。

“沈学士都看好的人，我哪有这个胆量。”

其实在白玹来访之前，南星渚还是确有贼胆的。但是，根据白玹提到的科考主管大臣的直系部下居然会公开把凌葳从诸多考生中单拎出来评价，那说明其来京极有可能已经拜访过诸多朝廷要员，并且这群被拜访的人还对其款待有加。

换句话说，凌葳来到皇都参与科考，资源背景绝对不输给自己。其父亲极有可能给他列了个满满当当的人名清单，同一辈在朝为官者的旧有情谊在通过他的拜访进行维系。

刚刚还在惋叹凌节度使的遭遇，现下看来那是人家直接不屑于参与皇城里的权力斗争。

疑点又在于为什么凌葳要走文试而非武试，挂职军武，即便在这偌大的定安城混不出什么名头，回去继承家业也更为顺理成章。

青州边关应该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凌公子不得不避嫌于自己父亲的行伍威望，但情况可能有些复杂，不是拖着凌葳不参加科举就能熬过去的。而无论是文还是武，头三名都可以直接面见圣上，那就获得了一个绝对话语权的裁决者。

不过现下看来这事在时间周期上不算特别紧张，以至于可以从去年八月拖到现在再来拉皇城势力涉入其中。

白玹正式出了南府离开后，南星渚当机立断喊来小厮，让他们再去探听消息。

把凌家的事情，尽可能查询清晰，然后统统整理出来!

凌昇，一般的寒门出身，武举进入仕途，背景简单干净与普通的武官无异。唯有是其一，凌葳这孩子没娘。其二，十八年前明寰帝御驾亲征，凌昇本是御前带刀侍卫，那么何种缘由，使之突然脱出禁军体系，而改任边境武官呢？

难道，是和十八年前那一桩朝野上下缄口但是人人皆知的皇室内部迷案有关？

十八年前，明寰帝还不是现在这样一个只会享乐的昏君。

似乎所有人都有血气方刚的年纪，只是随着岁月流淌得太安稳，终是少年心性消磨殆尽。

明寰帝也不例外，十八年前御驾亲征胡番乌罕，攘除其边境势力，三个月内使之皇族向后直接退守三百里，一时风头无二。

接着出了件让白姓皇室不得不立马封锁消息阻止其外流的尴尬家事。

随同明寰帝行军去往边地的先皇后，失踪了。

时过境迁真相几何其实早已无关痛痒，能被百官议论纷纷的唯有明寰帝班师回朝后从此一蹶不振，不再提番邦事务，任凭谄媚奸臣横行。

凌氏从亲卫变成留守在青州边境的将领，说不定就是被指派了寻找丢失旧后的任务。可是事情都过去了十八年，皇后的位衔早立给了新人，这位找不找得回来，压根没有多少必要。

翻开旧尘旧事，曾经皇后一位母仪天下，险些就立给长公主，因为无法向天下人交待，明寰帝在放弃后还一直耿耿于怀。以至于先皇后作为明寰帝在长公主入宫之前就已结过连理的妃嫔，竟因被迫立后一事，多年来连亲族都被牵连脸色。

的确在帝王面前人如草芥，凌昇被丢在边关做了皇家鸡零狗碎杂事的牺牲品，不过人自个儿才高八斗，实打实干到了节度使一职，号令一方。问题如果凌家仅仅只是身负此任务，将消息线索传达给圣上轻而易举，现在凌昇在青州的地位堪比地方藩王，明寰帝再怎么昏庸，也不会蠢到让外姓者把持重兵于一方十数年。

而且更为微妙的在于，一个小小的禁军侍卫，在边境摸爬滚打混到一方诸侯，人生际遇分明只能发生在边陲重镇；那么他又是怎么做到的与中都朝廷诸多官员存在牵涉的呢？甚至这个牵涉范围广阔到凌葳需要为此放弃家学，变作文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