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踪的那天,阳光很好。
费奥多尔记得这个。不是因为阳光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那天之后,他无数次回想起那个画面——果戈里手里拿着那个毛毡帽,时不时的回头看他一眼,越跑越快,越跑越远,银白色的发尾在人群里一晃,然后就消失了。
像一场极其拙劣的恶作剧。
他找遍了整个漫展。从东区到西区,从舞台到摊位,从人群最密集的地方到最偏僻的角落。他问过工作人员,问过保安,问过他认识的他不认识的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陌生人。
没有人记得。没有人看见。甚至都没有人有印象!
监控显示他走进了人群,然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费奥多尔站在那块小小的泛着蓝光的屏幕前,看了很久。
“抱歉,先生,我们已经尽力了。”工作人员垂着头抱歉的说着,“实在不行就报警吧。”
尽力。他在心里把这个词恶狠狠的咀嚼了几遍,然后转身离开。
在之后的几个月里,他几乎是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报警,登报,请私家侦探,在网上发帖。
每一个途径都通向同一个结局:没有结果,那个人像是被世界抹去了一样。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那个传闻的。“漫展厕所门可能通往另一个世界”——最初他只觉得可笑。但可笑的事,往往是最值得试一试的。
于是他穿上那套衣服,推开那扇门。
然后似乎是一阵白光,又或是天旋地转,他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变成了十岁的自己。
费奥多尔记得自己低头看着那双变小了的手,沉默了很久。不是恐惧,不是慌乱,只是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观察:原来如此。原来所谓的“穿越”是这样的。
原来他还在呼吸,还在思考,还能计算下一步。
他走到警局,为自己编造了一个身世。混血,单亲,父亲去世,投奔亲戚却发现亲戚早已搬走。
他的语气平静,眼神诚恳,细节经得起推敲。好在,警察也没有过多怀疑。
曼利克孤儿院,露丝夫人,那堵高墙和沉重的大铁门。
三个月。
他每天坐在那堵墙下面,数着日子。不是等待——他不习惯等待——而是计算。
计算这个世界的规则,计算离开的可能性,计算如果永远出不去,该怎么活。
那些孩子叫他怪物。他不生气。怪物这个词,他从小听到大,早就习惯了。
当初也是这样,过于阴沉孤僻的性格使得他并不讨喜,但是当初一直都有个傻瓜挡在他面前。
他们朝他扔石子,他不躲。他们推搡他,他不还手。直到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拥有了“罪与罚”,并且利用它杀死了一只狗。
一只吵闹的,恶心的,和他的主人一样让人厌恶的狗。
他看着那只狗倒下,心里没有任何波动。不是因为残忍,而是因为他在想别的事——
如果他有了这能力,那果戈里的能力也应该会有。
如果果戈里的能力也是有的,那他是不是可以有所期待一下,那个傻瓜,还是安全的?
这个念头让他在那一刻感到了一丝复杂的陌生的情绪。
这个念头,他后来想了很久,才意识到那是“安心”。
然后果戈里出现了。
站在院子里,被露丝夫人牵着向一个陌生的妇人告别,银白色的头发乱糟糟的,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甚至发尾还绑着他那天失踪的早上,自己亲自绑上去的两个毛茸茸的红色小绒球。
逆着光,咧嘴朝他笑着,就好像只是去隔壁串了个门。
费奥多尔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他从不承认自己在找。从不承认自己在等。
从不承认在那三个月里,他每天晚上入睡前会想“如果他真的不在了呢”。
他从不承认这些,因为承认就意味着软弱,而软弱是致命的。
但他来了。
推开那扇荒谬的厕所门,来到这个荒谬的世界,找到了这个荒谬的人。
然后他发现,这个人变了。
不是外表,是里面。虽然可能因为某种异世界的原因,自己已经想不起他原来的名字了。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还是那个他——爱笑,爱闹,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但有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了。
“如果杀掉你,我们就都能获得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