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或许是太小了。
江清夜似是自言自语,尴尬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当年你才五六岁,不记得也正常。那自我介绍一下,江清夜,玟非的大伯。”
大伯?是江玟非上次提到的那个消失的江家大儿子。
林喻对他没有任何记忆,为何面前的男人要这么说?
没等到林喻的回复,江清夜也不尴尬,一口气把当年的事同两个人粗略地讲了一遍,隐去他和林珉的关系。
听完真相的两个人,除了表情凝重点,都没表现出什么震惊来。
“咦?你们难道都知道了?”没得到预想情绪反馈的江清夜,也是直接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对于他的不解,林喻只说他们认识一个人,她家和皇甫家做了几十年生意,对当年的事多少能问出点东西。
当年那场残酷的博弈中,只有君离、江清夜和林珉成了牺牲品,而他们的牺牲却换来了江家在商界彻底站稳的脚跟。
江清夜和林珉的关系,决不允许被当众公开,这是江雪沛老爷子给他们的最后让步。
声败名裂后,林珉的明烨集团彻底破产,光那些家长的赔偿都不够,为了还钱,他还不得已偷了家里给他们兄妹存的教育金去还债。
这些年,两人蜗居在这里,过着勉强果腹的日子。
今年九月份,江清夜说自己去了一场漫展,结果,在回来的路上不幸被皇甫彦看见。
那辆欧陆当时与他擦肩而过,倒地的时候,手腕撑地,腕骨当场碎裂。
于是,迫不得已的林珉看见通知,才铤而走险去城里谋财,才发生了那样危险的一幕。
说到这儿,江清夜才问道:“其实,没人希望我们再提起当年的事,现在说出来,不是想得到谁的原谅,只是希望你们作为两家的孩子,能够理解我们的不得已。玟非是我在江家最喜欢的侄子,而林喻,你是林珉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小孩,我这么说你们能明白吗?”
对面,江玟非回望过去,林喻正发着呆,眼睛直直的,仿佛对面在说什么外国语言,明明很想听懂,但听完依旧云里雾里,于是,再次陷入沉默。
倒是江玟非,一反常态地摘下脸上的黑框眼镜,将伪装的沉稳抛之脑后,伸手轻轻戳了下林喻的脸问道:“在想什么?”
林喻微微皱了皱眉,不想开口。
那天在救护车上,他内心险些失控,对林珉的短暂厌恶像只会吞噬一切的恶魔,那一刻,他甚至想冲上去把人晃清醒,想问亲口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抛弃他,难道他不够懂事、不够优秀、没和其他小孩一样健康,就该这样对待吗?
林喻不明白,他明明只是考差了那么一次,父母就因为他的成绩而爆发争吵,吵到最后居然还动手、离婚、分家、抛弃他,这究竟是爱,还是恨?
后厨里,江清夜起身进去把林珉哄了出来。
不同于上次的狼狈,男人周身萦绕的凄苦仿佛消散不少,此刻,紧张的神色藏在每一次搓手的动作里。
这次见到他,男人穿着体面,受到旁边人鼓励的眼神时,还能勉强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来。
林喻看了眼时间,原本正打算向江清夜告别的人,又重新坐了回去,眼神在来人脸上停留。
其实,林喻内心还是有一丝没有被彻底捏熄的好奇,他坐下来,只是想听听对方究竟会说些什么。
“小喻,你,我……”林喻的眼神太过直白,林珉紧张地说不出话。
林喻往后靠,语气冷硬:“别这么叫我。”
说实话,一见到林珉,林喻还是会忍不住想起在出租屋里的一切。
那里的黑暗和潮湿,是积压在心底的淤泥,这些年,他一直维持着半截入泥的状态。心中恨意原本只多不少,可后来,一直恨到自己成了半残,反倒是释怀了许多。
林喻眼神缓缓移开,杯中茶水已见底,回味起那茶,刚入口唇齿留香,可渐渐地,甘退返苦,舌尖只剩苦涩。
对面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能说出些什么,那怕是虚假的借口都没有,林喻深吸一口气说道:“今天的事,我不会和姑姑讲,你也不要想着去找她。”
停顿几瞬,口中茶涩淡了一点,林喻才继续道:“林女士很想你,但她也知道,不能去找你,而你,一旦出现在她生活中,她肯定又要想尽办法地给你扶贫,有我一个,已经够麻烦了,放过她吧,她很累了。”
他的话一说完,对面两人都沉默了。江清夜毕竟和他没什么关系,不好开口,只能默默在桌底下,握住爱人因紧张而伤心愧疚的手。
忽然,林珉很轻地苦笑一下:“不会,见到你,爸已经很开心了。当年的事,对不起,让你那么小,就经历这么多,没想到,连手术都不能使你忘记这些。”
手术?什么手术?难道是……脑袋上那道疤?
林喻心中隐隐有了些大胆的猜测,但在没有被证实之前,他不会轻易被相信男人的话。
可显然,林珉也没打算瞒他,把当年给他做记忆抹除手术的事讲了。
回学校的车上,林喻一直闭着眼,但是没睡。
耳朵里忽然被人塞了只耳机,播放的是一首幼稚的钢琴伴奏曲,还是儿童乐。
他很确定,他没听过,但却很安心。
靠窗的位置,林喻偏过脑袋,扯出一个苍白的笑。
原来是记忆有损,他还以为自己健忘症呢?
真狠心啊,三次,再多做一次,都有可能变成痴呆儿。
“这什么歌?难听死了。”林喻闷闷地说了一句。
江玟非从包里拿出一顶鸭舌帽,温柔地扣在他头上,遮住他大半张脸,头一回强硬地说道:“不准嫌弃,我写的。”
这人还会写歌?难怪这么难听,写歌的时候脑子浸苦瓜汁里了?
帽子戴上的一瞬间,几颗滚烫的泪珠砸在车窗沿边,林喻闭上眼,不想再去纠结什么,这一刻,他突然就很想回去,想见见林女士,甚至想提前把准备的惊喜送给她。
比其他人少一段记忆这种事,别人可能觉得没什么,但究竟滋味如何,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人之所以完整,不仅是身躯,更是精神与灵魂上的高度统一。
对于失去的那段记忆,无论灰暗与否,林喻认为自己有权知道,他个性孤僻,但从来是个有主见的。
比如现在,研学结束,林喻没回宿舍,直接回了家。
坐在沙发上的背影,惊了林书曼一跳,还以为家里进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