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包、充电器、一本书、一袋在路上买的零食。他一样一样摆到桌上,摆完又觉得不对,重新塞回箱子里。
华解争看着他折腾,没说话。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薄纱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远处有车声,不吵,闷闷的。
“明天几点去你家?”华解争问。
“中午。”陈青松停下手里的事,坐到自己的床上,面对着华解争,“我妈说做了一大桌子菜,叫你一定多吃点。”
“那叔叔呢?”
陈青松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我爸就那样,你别怕他。他嘴上凶,其实没什么本事。”
“我不怕。”华解争说,“你爸要是打我,你不会光看着我的。”
陈青松嗤了一声:“他打你?他打我还差不多。”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笑完又不笑了,因为那个话题绕不过去。
明天的见面,不仅仅是吃饭。
“我表姐表弟可能会来。”陈青松说,“他们要是说什么难听的,你别往心里去。”
“说什么?”
“说你配不上我之类的。”陈青松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华解争,而是盯着自己脚上的鞋,“反正他们就觉得,我值得更好的。”
华解争想了想,认真地说:“他们说得没错啊。”
陈青松抬头看他。
“你是值得更好的。”华解争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不像在夸人,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会努力的。”
陈青松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别过脸去,耳根有点红。过了几秒,他站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新毛巾扔给华解争:“去洗澡,别磨蹭。明天还有正事。”
华解争接住毛巾,站起来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松哥。”
“嗯?”
“谢谢你带我来北京。”
陈青松没看他,正在把行李箱里那袋零食重新拿出来摆到桌上:“少废话,快去洗,水别用完了。”
浴室的门关上了,水声响起来。
陈青松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到表弟杜无宵又发来一条消息:“哥,明天我姐说要好好‘招待’你那位,你让他做好准备啊。”
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陈青松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打字回过去:“你们别太过分。”
杜无宵秒回:“怎么会呢,我们就是看看,什么人能把我们松松骗走。”
陈青松把手机扔到床上,仰面躺下去。
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光影还在晃。
浴室里水声哗哗的,华解争大概在哼什么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他闭上眼,想起下午在长城上空看到的那片云,想起华解争在飞机上攥着扶手的手指,想起那句“以后也是你家”。
是他说的。
他说的,就得做到。
水声停了。
浴室门开了一条缝,华解争探出半个脑袋,头发还滴着水:“松哥,毛巾挂哪儿?”
“挂架子上!这还用问?”
“哦。”
门又关上了。
陈青松坐起来,拿起手机,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妈,明天我带他回去。你们别吓他。”
国芳回得很快:“知道了。你爸今天买了条鱼,说要做拿手菜。”
陈青松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他爸做鱼?他爸一年进不了几次厨房。
他把手机放下,对着浴室的门喊了一声:“华解争!”
“怎么了?
“明天你多吃点鱼。”
门里面沉默了一秒:“为什么?”
“不为什么。让你吃你就吃。”
水声又响了,哗哗的,盖住了华解争那句含混的“知道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还在亮着,一盏一盏的,是谁在天幕上钉了密密麻麻的星星吗。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会让第一次来的人感到心慌。但房间里很暖,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皂香。
热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华解争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陈青松已经窝在被子里,只露了半个脑袋。
“灯关一下。”他说,声音闷闷的。
华解争关了灯。黑暗中摸索着走到自己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床垫太软了,整个人往下陷了一下,他不习惯地翻了个身,面朝陈青松那边。
“松哥。”
“又怎么了。”
“没什么。”华解争的声音很轻,“就是想说,明天见你爸妈,我不紧张。”
陈青松没说话。
过了几秒,华解争听见对面床上传来一句,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我紧张。”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翻身的声响。
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这座城市还没有睡,但有人已经在它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华解争把被子拉到下巴,闻着枕头上一股陌生的味道。
他想起妈妈傍晚发的那条语音,他没点开听,但他知道她会说什么。
“到了就好。注意安全。听他的话。”
他闭上眼,在心里回了一句:到了。挺好的。别担心。
明天还有正事。
明天要见他的家人,要坐在那张圆桌上,要回答那些可能不好回答的问题。
要让他们知道,他不是来骗人的,不是来占便宜的,不是一时兴起。
他是认真的。
窗外的光慢慢移了一点位置。
华解争翻了个身,在陌生的床和陌生的城市里,慢慢沉进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