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艰难地咧了咧嘴,就好像谢母在看着自己。
她打下:我知道了。
删掉,又改成:我知道。
消息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闪了闪又消失不见。
季松微忍不住想,谢母现在在干什么?
可能在送谢司聿去殡仪馆,可能在强忍痛苦通知亲友。
而少女的胆怯与娇羞同尸骨一起埋入黄土之下,永无天日。
·
高考结束后没多久是毕业典礼,同学们顶着各式各样的妆造齐聚一堂,教室里久违地响起欢笑声。
只有季松微面色憔悴,目光空洞地望着旁边的空位。
全班没人敢提谢司聿的去世,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略过。
季松微盯了很久,有一瞬间忽然觉得谢司聿还在。
他只是出去接水了,或者去办公室找老师了,又或者去其他班找朋友玩。
总之,过一会就会回来的。
她缓慢地趴到桌上,手指不安地抠弄着谢司聿的桌面。
那上面还有谢司聿英语默写打的小抄,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她想到曾经的画面,很轻地笑了一下。
可谢司聿怎么还不出现,马上要去会堂参加典礼了。
“季松微,数一下同学。”胡姐出现在教室门口,使唤道。
季松微条件反射地站起身:“齐了,43个。”
“……42。”
学校规定参加完毕业典礼之后就直接散场了,教室门锁的那一刻,许多同学都静默了。
季松微不舍地凝望着熟悉的位置,目光在两人课桌上徘徊许久。
那是她的青春,她做不到与它分离。
“微微,走啦。”姜妤过来拉她的手,许多女生也在不知不觉间围到了她身边。
“又不是不能回来了,可以随时来看的嘛。”她自知安慰苍白,声音越来越小。
季松微勉强笑笑,说:“走吧。”
谢司聿的毕业证是她代替领的,照片上的男生笑得一脸阳光灿烂,朝气蓬勃。
可这张证件照已经变成黑白,她清清楚楚地见到了。
她仓促地将毕业证塞入抽屉的最底下,和那张红底照片一起。
门被敲响,是谢母。
“小聿提前给你买了生日礼物,让我转交给你。”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皱纹遍布,“生日快乐,微微。”
季松微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
往年的生日都是谢司聿从一大早就开始给她庆祝,敲锣打鼓的,她每次都烦得要命,还甩不开这块橡皮糖。
今年好了,是她喜欢的安静。
她边想着“终于没人吵我了”,边将巨大的纸箱拖回房间。
在拿起剪刀的那一刻,她退缩了。
她不舍得拆,不舍得破坏谢司聿留给自己的任何回忆。
箱子是谢司聿精心包装过的,米白碎花的包装纸被折得平平整整,封口胶带是漂亮的手账胶带,连丝带系的蝴蝶结都完美得像礼物店里专门打包的。
季松微脑中浮现出谢司聿装饰它的样子,他一定是带着得意的笑的。
不知道他是否想过将它亲手送给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撕开胶带,手上已经出了层汗。
包装纸没有被破坏一分一毫,她精心叠好放在旁边,打开箱子。
她没想到,里面有无数个小盒子。
里面的盒子也都是包装整齐的,她拿出几个,便知道了这是谢司聿提前为她未来生日准备的礼物。
每个盒子上面,都留了纸条。
「给20岁的季松微:你在江师大,是不是有很多好朋友陪你过生日?」
「给24岁的季松微:今年是我们本命年哦,要顺顺利利的」
「给27岁的季松微:季老师,什么时候教我学化学呀?」
「给30岁的季松微:你身边应该有人陪你过生日了吧,以后的生日,小的就不陪你过啦」
季松微重重地捂上眼睛,不想让泪水打湿包装。
她以为在这几天里,自己的眼泪已经哭干了,没想到却怎么也止不住。
她大张着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呼吸变得苦难而急促,指腹被眼泪泡发,
她想质问谢司聿,为什么要生病,为什么死了还不安生,为什么要喜欢自己,为什么不亲眼看自己长大。
她恨透他了。
可她又舍不得怪他,她怕谢司聿难过。
她只能再一次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在父母看不见的地方哭到不能自已。她知道自己的双眼很快就会红肿,难看得陌生。
可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自己不像具行尸走肉。
她逐渐哭不出来了,垃圾桶里已经堆满了废纸。
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努力将自己收拾成平时的模样。她甚至笑了,即使面容扭曲。
手边是她特意留出来的、谢司聿特意包装成红色模样的礼物,她直到现在才敢拾起。
上面的卡片依旧是一行潇洒遒劲的字:
「给18岁的季松微:微微,变成大人也要开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