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一馆后，月见里雪绪没离开太远。

今晚天阴，月光暗淡，她需要借助廊道和馆内的灯光才能看清信中的文字。

月见里雪绪轻呼一口气，身体顺着树干滑落，坐在草地上。

她未尝不知道现在不是个看信的好时机，但她等这天太久，久到连带着故人的字迹都已记忆模糊。

印有鸢尾花纹的火漆被揭开，露出内里米白色信纸。

开头没有称呼，是凉音一贯的作风。

「嗨~

当你拿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去异世界冒险了，还记得吗？我们玩过的那款游戏。

不必为我遗憾，也不必为我难过。

只要你一直记得我，我就很满足了。

回想起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我其实非常不甘心。因为从不夸人的师父竟然对我说，他要收一个天才弟子了。可恶。你不知道吧？他用天才这个词来形容你哦。

所以在道场见你，我提出要跟你比试。请原谅我那时的冒昧~不过五岁的小绪明明脸嘟嘟的、眼睛也圆圆的，偏偏冷冰冰的不爱笑，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是了，她小时候社会化程度不高。

那会父母忙于工作，世界各地乱飞，姐姐哥哥要上学，分身乏术，没有余力看顾她。她住在祖宅，有专门的家庭教师授课，但少与人接触。

月见里雪绪往下看。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啦~

说什么话你都信，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怎么这么乖啊？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小绪，要对其他人抱有警惕之心啊。

希望我的小绪在未来能认识更多的好朋友。你这家伙都不知道你有多受欢迎的吧？」

月见里雪绪反驳。

才不是。因为是他们，她才无条件相信。

「和小绪一起射箭的日子，我真的真的非常欢喜。

想必其他人也是这样觉得的。因为拉弓的小绪非常耀眼，没有人能不为你喝彩。

因为有你在，不甘被你超越、想和你并肩的自尊心不断在胸中燃烧，我才能坚持站在赛场上。

可惜事与愿违。

我的身体情况越来越不好了。于是在我还有力气的时候，我任性地想要和你再比一次。

抱歉啊，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哭，所以跑走了。也不想让你看见我憔悴狼狈的样子，所以一直瞒着你治疗。

我也是很要面子的！我希望小绪永远只记得我从容美好的一面。」

人生初遇和最后的告别都在弓道场上。

月见里雪绪所有关于弓道的成长经历，无不藏着她的影子。

「没想到最后想起你，我依旧不甘心啊，不甘心再也无法见证你的荣耀。

小绪，带着我的这份不甘心，勇往直前吧。

我一直爱你。」

月见里雪绪抬头，天空依旧阴云丛丛。

下雨了吗？

信纸上滴了雨，洇开浅浅的水迹。

水汽同样氤氲了她的眼睛，将睫毛黏连成块状。

近处，两个少年正在争执。

话语清楚分明地传来。

什么“差劲”、“绝不可能”、“为了尊严”。

风起，拨云见月。

那深埋心底、轻而滞涩的结，随着风一同被抚平了。

月光落在三个人身上。

其中一人言辞激动，听声音有些耳熟，月见里雪绪伤感的情绪被打断，收起信准备去劝架。

在合宿期间打架斗殴是要记过的。

月见里雪绪甫一站起来，两个人发现动静，都看了过来。

山口忠惴惴不安：“那个……你没事吧？”

面前的少女双眸泛红，眼里水光盈盈，脸颊旁两道泪痕被月光照得晶莹。

先前日向和影山吵架吓到了新来的小经理，他们两个刚刚不会也吓到她了吧？

月岛萤双手插在口袋里，一言不发。

音驹的这位学姐哭起来也挺好看的。

他突然冒出这么个想法出来。

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春樱。

月见里雪绪转过身捂了捂眼睛，倏尔对他们笑道：“我没事，不是你们的问题。”

“我以为你们在吵架，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想来也是，这两人的性格看上去不太能吵起来。

山口忠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

结合她无意间听见的对话，月见里雪绪恍然大悟。

她直戳戳地问：“月岛君觉得自己比不上别人吗？”

青春期的男生最要面子。

月岛萤不想在她面前承认，硬邦邦地回答：“没有。”

他只是纠结，才不是比不过其他人。

“哦~”月见里雪绪了然，转而细数起他的优点，“你长得高，球感也不错，判断力很强，是乌野里少数冷静理智的选手，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拦住若利的球呢。”

拦住牛若？！

山口忠忍不住幻想。既然学姐这么说，一定是看见了阿月的潜力。

月岛萤一怔。

她竟然有在关注他？不止知道名字这么简单，还清楚他在场上的表现。

明明他们只是萍水相逢而已。

听见后半句，他眼中满是愕然。

“学姐太看得起我了。就算是全国排名前几的拦网，也做不到轻易拦下牛岛的球。”

他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副攻，连全国大赛都没打进去。

学姐了解的是三年前的牛岛若利，不是现在这个进了国家队的牛若。

月见里雪绪故意挑衅：“我说话很灵的。我们打个赌？如果你做到了，你可以要求我做一件事；如果你做不到，你就对若利说你技不如人拦不住他，怎么样？”

“哈？”月岛萤秒上钩，“我才不会输给他。”

山口忠默默竖起大拇指。

姜还是老的辣。不愧是学姐，多一岁不是白长的。

月见里雪绪伸拳：“击拳为誓。”

两拳相碰，一约已成。

“不过，我还有些疑惑想不清。我要去问问。”

月岛萤气势如虹，往第三体育馆走去。

光他一个人钻牛角尖是不行的，他得将内心的纠结矛盾拎出来化解。

这里有全国前列的学校和球员，能为他解答疑惑的只有他们了。

馆内，三个人意外他的到来。

月见里雪绪不紧不慢跟在身后，山口忠选择回去练习跳飘球。

“雪绪！”

赤苇京治打眼看见她泛红的眼角，急得快步上前。

他压着满腔焦急，轻声问道：“怎么哭了？”

分开之前还高高兴兴的，就一会功夫，谁让她难过了？

“hey?”

木兔光太郎和黑尾铁朗也围了过来。

黑尾铁朗面色沉沉：“敢欺负我们音驹的人，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虽然打架斗殴是不被允许的，但是他小小地“交流”一下有什么关系？

“谢谢你们呀。我没有被欺负。”月见里雪绪莞尔，“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是好事。”

或许她还得感谢师兄，要不是师兄推着她前行，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踏入弓道场。

她不会再逃避了。

赤苇京治心下稍安：“那就好。”

木兔光太郎几乎贴到了她脸前，月见里雪绪无奈，用手推远了些。

“我真的没事。月岛君应该有话想问你们。”

她转过木兔光太郎的脸，将他的视线转到月岛萤身上。

他的脸颊肉被往中间挤得变形，手感软绵绵的，像小鸟羽毛。

黑尾铁朗忍不住笑。

木兔啊木兔，你也有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