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层的声音仿佛都被易柏攫夺,他在众人意外的时分起了声,目下正恰有其事地凝视着沈愈遥。
与易柏工位相邻的袁立选择了“圆”,工位在以易柏的位置为中线与袁立对称的另一位同事——熊争明——身体弹簧般腾起,手作巴掌猛然甩在易柏大臂上。
他的眼神长了飞毛腿,在沈愈遥和易柏之间做着双向直线运动。
“易柏,早跟你说了少看点低智小说,寻轻松也不是这么寻的——你看看把你给看成什么样了,你脑子也跟着降智了吧;老板他们能不知道做背调吗?还用得着你教啊?”
熊争明诚恳地望着沈愈遥,浓萋萋的黑眉毛往里皱,欲扬先抑地替易柏一点点剔着责任:“老板,对不起。易柏他今天早上就不太对劲,估计是昨晚加班导致没睡好,我凌晨一点多下班的时候他都还没走呢。”
他动用着余光观察附近的同事,可惜,没有人打算与他同盟搅浑水。
单打独斗的熊争明用力推搡着易柏的后肩,他死死克制着嘴唇,维持着不动态,声音从牙嘴的缝里挤出来,跟着的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息:“道歉啊认错啊你——”
沈愈遥却四下里环顾,目光跟着缓缓转回来的下巴,阒然持续了一分钟、两分钟……他侧盼着旁边不知何时站直的尹絮眠,“我会找个研发工程师指导你,你之后跟着学习。”
不论是易柏的明剑状,还是熊争明的紧急挽救措,仿佛一并成了飘过的一缕风,不被他们牵挂的人拿正眼瞧。
尹絮眠自发地把他的“守本弃末”行为复制仿效,全部的目光一气交付给他,恬然笑道:“好的。”
不曾想,“守本弃末”的后续是“一劳永逸”。沈愈遥闲睐四周,作态如同在问她要不要喝咖啡:“要不要搬去负一楼?方便了解和学习。”
人在罔知所措时似乎一如各类的动物,动物间的共性,本能地没事找事。
譬如被这气氛搅扰得不断呷咖啡的夏知画,在沈愈遥翩翩然丢出他的理事方案时,她被咖啡呛到,一连地咳嗽。
闻声,尹絮眠眼睛自发地用眼神关心了一下夏知画,两人的视线交汇出了一小点尴尬。
微笑被尹絮眠用作和夏知画对视的结束语,她正视着沈愈遥,迂回道:“等看完书、开过会议,我对无人机有了初步的了解再做决定可以吗?如果留在设计部,我可以和同事在设计方面探讨,便于调整。”
然而她自以为的高情商回应,得来的是沈愈遥迟疑中含纳不解的眼神,仿佛她有多么不走寻常路、不识好歹。
尹絮眠亲身体验到被“扇形图”注视的感觉。原来简单的两颗瞳仁,待在太虚幻境里的眼神一物,还真能给以人不同的既视感。
和不近不远的两点黑对峙般,少顷,沈愈遥的眼皮一垂,重新掀起时,他方才稍微低了点的下颚已然抬了回去,言简意赅道:“随你。”
他转身就走的动作简直凉薄,目睹着他的背影,尹絮眠才预备坐下,就冷不防地见他遽然驻足、掉转身体。
“公司食堂提供三餐,你也可以自行解决;三餐或零食如果要在办公处食用,不能有气味重的,自己处理好卫生。”
一手扶着办公椅,身体斜对着办公桌,脸却对着沈愈遥,尹絮眠的姿势略显怪异,配上面孔上没来及处理的茫然表情,更令人觉得不大聪明。
“啊……噢。”她一壁发出声音一壁点着脑袋充作反应,眼瞧着沈愈遥又要折身,霎地又追问:“公司食堂免费吗?”
那往回调的身体一顿,沈愈遥乜着她,简要嗯了声。
属于沈愈遥的身影从十二楼消逝,回坐于办公桌前,尹絮眠的鼻腔间似有如无的还尚存那股佛手柑香气般,她猛吸了几口气,抓起沈愈遥留下的那些书。
终于给了这些书正眼——仅仅是书名,就让尹絮眠惚惚的如同回到了被课业折磨的高中时代。不光要敦逼大脑用功,还要和企图闭上的眼睛斗争。
午时的阳光敲了敲窗,不请自来般在办公区游荡。不知道是谁的办公椅先被推开,轮子滚过大理石地砖,“骨隆隆”地响。
“你中午吃什么?一起点呗。”
“吃食堂咯还能吃什么。”
“虽然食堂很好吃但是我想奢侈一把,我要点Bloom。”
“……”对午餐计划的探讨仿佛是被阳光敲出来的生机,此前只有数码产品制造的声响,活的人制造出的死的声音。
惫倦的双眼闭上,尹絮眠把捧在手里的书倏地一下盖上——还记得卡一卡页面。
断了骨头似的躺在椅背上,正揉着太阳穴,近处却顿起了“骨隆隆”。
“一起去食堂吃饭吗?我帮你给那些吃的排个排名。”清亮的女声自隔板上掉下来,夏知画两条胳膊横着搭在隔板上缘,她前身压靠在隔板上。
按揉太阳穴的手缓缓落到办公椅两侧的扶手上,尹絮眠仰着脑袋和她相视。一片淡黄色的光辉停泊在夏知画的脸上,水滴状的眼睛里仿佛真的是一滴水。
“好啊。”
手挽手偕行着进食堂的体验,自打离了学校就再也没有过,直至如今。
尹絮眠被夏知画勾着手臂,一路拉去了食堂,她鹦鹉似的介绍:“咱们公司在无人机领域应该也算得上大厂了,喏——食堂分了中西式餐厅,你肯定想不到披萨是谁做的,真的是个意大利人!”
“有减脂餐自选窗口,很减脂,让人吃了以后觉得像在坐牢。”夏知画握着她的手臂在人群中穿移,“那种尝一口就尝得出很健康的食物,会让我分泌不出一点内啡肽和多巴胺,不过会分泌回家种田的冲动。”
在“夏导游”的引领之下,尹絮眠饱览各色食物。她们越过那些特色点心,装了盘最朴素的炒菜配白米饭。
餐盘被放在长方形的餐桌上,深色系的餐桌上伸展着纹路,纹路被餐盘压住隔断。
把手从餐盘边缘撤离,夏知画坐在尹絮眠对面,拣起了刚才的玩笑:“你知道我为什么没辞职回家种田吗?”
尹絮眠低着眸,把盛放着菜的碗碟端出来,轻悠悠地提了一刹那的眼皮和夏知画对了对视线,顺嘴道:“为什么?”
“因为我家没田给我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