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田套餐的对面是养生套餐,乍一看寡淡的虾仁鸡蛋面,味道是否寡淡也只有尝的人知道。
“我们不也是理想主义么?”吃面的人在吃面之前不冷不淡地呛了声。沈愈遥拿着筷子提溜着面条;从他的表情来看,他显然不认为自己在呛人。
叶泮在鱼肉进嘴前发出哀叹:“我哪儿还有理想啊?我只知道这顿饭吃完还有无尽的事在等着我。”他拖着一口嗓子挑起音调,犹如基层工厂日复一日做着相同事的工人——稀薄的人气。
沈愈遥咽了口面,低着的脸上,丹凤眼在扬,这般呈去叶泮面上的视线漠然中裹了点儿唬人的劲。好在他的语气平淡到没有毫厘震慑:“但你一直在做。”
“被困在一隅之地的人所看不到的,用无人机的眼睛带他们去看,用无人机的眼睛替他们飞翔,让他们长出真正的无形的翅膀。”他的手悬停在碗的斜上方,筷身抵着虎口。
在餐厅里,有许多人和他用一样的动作。没人说和他一样的话,但或许有人也想过。
“批零乓啷”的声响在餐厅的各处盘桓回旋,沈愈遥的声音是清脆纷响间独一份的低稳——于叶泮。
咬肌都因为口腔里的牛肉发酸,叶泮游着神,一行持续咀嚼。
喉结在脖子上有了个小动作,他抬起头看着面前人垂下来的碎发,没由来一笑。
“也是啊……我天天跟这个人谈跟那个人谈,看这个表看那个表,肚子里装的是酒,脑子里装的是把利益最大化的方案ABC;倒是忘了当年创业的初心。”
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面条,沈愈遥的筷子夹起裹上汤汁的、看上去依然素净的一颗虾仁。
他盯着虾仁看了片晌,看到叶泮情不自禁移目,和他一齐对这颗平平无奇的虾仁进行观察。
“你和它挺像的。”
不俟叶泮问出“哪像”,便眼睁睁地睹着沈愈遥把这颗和他像的虾仁给送入口中。
眼睛逐渐撑大,叶泮瞪着他。
被瞪的人仍旧缓急有度地嚼着虾仁,在叶泮失去耐心之前,他方动了那张嘴皮子:“虾什么都没做,但熟了,而且现在进了我的肚子里。”
“你认为自己忘了,你认为自己背离初衷。事实上,没有你,就不会有现在的云隼;你不需要记住你的初心是什么,因为你一直在做。所以,还麻烦你继续做下去。”
沈愈遥的脸一直给人以锋利的精致感,眼神常常过度冷淡,削减了本能够外放的张扬。甚至连存在感都没那么强。
而目下的叶泮,被他的目光施以重击。其实作用主要来自于他的话。
叶泮真心实意道:“你有时候也不是很欠揍。我收回以前说喜欢你的女生都是肤浅的话,你这人确实挺……”
他诚挚的感言又被沈愈遥横插一脚。
“因为我不想和人打太多交道,很烦,很累;我不喜欢喝酒。”沈愈遥把脸重新对准自己跟前这碗面,捞着面条徐徐往嘴里提。
二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都僵滞了几秒。叶泮手握餐叉,皮笑肉不笑地把叉子刺进碗里的肉中,他睇着沈愈遥道:“我撤回刚刚对你的评价,你欠揍得一如既往,那些喜欢你的人就是被表象蒙蔽了双眼。”
……
日光迟暮,大楼内灼眼的炽灯盏盏起。
电脑屏幕上有关时间的一角提醒着“下班时间到”,然而一整层办公区里,有偶一梭动的人延续着自己的工作;有人复现了中午时的场景,四处问着吃什么,只不过午餐更迭成晚餐。
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尹絮眠压着椅子向后一滑,滚轮的声音吸引了袁立和夏知画的注意,故而当她站起,便受住了来自两人的视线。
“到点了,下班了。”
尹絮眠的眼光在他们俩身上打了个弯,两只手一只赛一只麻利,收拾着桌上的东西。
“真好啊——想当初,我刚来公司的时候也坚定地到点下班。”感慨的尾调被夏知画拉长,舍不得似的。转瞬,她语气骤变颓丧:“可惜只坚定了两天。”
袁立跟她一唱一和,长长地“嗳”了口气,视野重新被圈定在自己面前,摇头晃脑道:“外聘设计师就是自由。”
忍不住发笑,尹絮眠乜着他们道:“工资也是相当自由的。”
她揽起书,抱在自己身前道:“这是我为我暂时安稳的工资付出的代价,回家和它继续斗智斗勇了。”
夏知画单手支着脸,她斜身压在桌上,歪头冲着尹絮眠戏谑:“懂了,你的身体回了家,但灵魂依然在我身边。”
陪了几句玩笑,尹絮眠提着包踏上下班的路。
从地铁站出口走出的过程里,覆入眸中的昏昏的蓝紫缓缓变得郁沉沉。
春风兜着凉息吹拂,尹絮眠的长发一阵阵起,少有细碎的杂发刮擦脸颊,引起瘙痒。
事态的发展,似乎总是不会乖乖按照她的预估。
“回来啦?怎么这么慢的你。”江淇慵慵惰惰的甜细声线曲折地到达尹絮眠的耳朵。
“咯哒”被隐匿在“嘭”之中,尹絮眠在门口换鞋,她带着包包径直来到沙发前,一头扑了上去。
整张脸都栽进了沙发里,尹絮眠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压在沙发上,双腿交叠着扭摆,两条胳膊宛如无力的柳枝,无生命力地垂放着。
“因为我在踩蚂蚁。”
靠在沙发别一头,江淇啃着手里的苹果,掸眼瞧着尹絮眠道:“怎么了这是,死气沉沉的。”
她把腿上的笔记本电脑撂到茶几上,挪身移到尹絮眠旁边,一条胳膊屈肘压在抱枕上,耸着眉毛追问:“干嘛,该不会是那里的同事不好相处吧?还是上司太神经?”
“那没有——不至于。”把脸仰出来的人迟疑式改口,她翻了个身沉在沙发里,啄着脑袋道:“不过……‘一个公司里,如果同事给人亲和的感觉,那么这个公司多半要加班’的说法是真的。”
江淇无聊地把后背躺了回去,她兴致缺缺地睃视着旁边人,“这不是人尽皆知的吗?以前的工作经历被你忘干净了?”
“只是想再多一点肯定而已啦。”尹絮眠做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大拇指和食指极力靠近,却不相合。
她双手环胸道:“同事,的确有的挺奇怪的。感觉,人不可貌相吧。”
“比如有个男同事,皮肤特别白,脸上有点小雀斑;其实长相在男性里算秀气的。”尹絮眠慢着口速道,她一对蛾眉攒起。
“他的性格,就很像他脸上的雀斑;不像脸看起来那么好相处,性格就是单纯的彻底的雀斑。”
吃苹果的人牙还卡在果肉里,被定住了般,一如从眼尾斜出来的眼神,定格在无话可说的状态里。
“尹絮眠,你知道吗?你的比喻常常给我一种空间扭曲的感觉。”
“是吗?其实你这句话也给我这种感觉。”
“所以我们才能成为朋友嘛。”江淇乍然从定格状态中脱离,像是卡住的相机进行了自我恢复,且猝然弹出一堆照片——她一巴掌甩在尹絮眠的胳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