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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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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能不能别堵在这里?”礼貌用语在不礼貌的语气里。后方的一道男声不满灼灼。

手里的餐盘无端端一抖,立在边角的杯子猝然学会了柔弱,翻倒,水泼了易柏左手边坐着的人一头。

双眼失了聚焦的人幡然回神,易柏下意识侧过身往后退了一步,却意外撞到另一人的椅子,一声“嘶”被撞了出来。

促使“无端端”出现而引发意外的男声的主人见此情形,选择绕路而行,空留下易柏面对狼藉。

纸白的脸上被涂了羞臊的颜色,易柏的雀斑都变得模糊了些,他歉声连连:“对不起对不起。”

坐在餐椅上的树懒总算肯恢复人形,司铭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拆开包装袋了再抽出两叠,递向对过被茶水洗了后半个脑袋的男人。

他一开嗓子就又成树懒:“挺幸运的。严讽,今天你只需要洗前半个脑袋。”

每一个字的停留时间都被增加。

本就被浇了半脑袋茶,又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树懒调侃,不悦骤增。

严讽郁闷地捏过纸巾擦着后脑和后颈上的热流,眄司铭一眼,没好气道:“让你跟我一样要不要?”

邻桌的事故自然没逃过尹絮眠的眼睛和耳朵,她和夏知画不谋而合地中断话题。当汇聚的视线齐落于事故主角身上,声未出,左侧的眉毛先扬。

“易柏?”不可置信的拉了长音的呼声出自夏知画,她忙不迭放下筷子,几步走过去,替无手可动的易柏把杯子给扶正。

与此同时,熊争明也穿进这场事故的主戏台上。

他眼尖地注意到易柏被浸成深色的袖角,从兜里拿出纸给他擦,惑然与急促并存的语气自口而发:“你怎么搞成这样了?我等了半天都没等到你,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你卡在这。”

“……”方才还醒着神明白要道歉的人,目下却又失了魂。易柏不但沉默了一张嘴,连眼睛也沉默,沉默地和尹絮眠转过来的眼对视。嘈杂尽被屏蔽。

当尹絮眠匪夷所思地把手摸上自己的脸时,易柏遽然抽回眼,他眸色深沉地掠了下夏知画,少顷才正视着给自己挤袖子上的水的熊争明,低声道:“想到了一点东西想出了神。”

筷子被“啪嗒”在餐盘里的声响吸引了三人的视线,事故最主要的受害人起了身。

严讽端着餐盘,一只脚动了动脚后跟,把餐椅给往里踢。他的目光在跟前三人之间打着转,不经意似的划过夏知画胸前的工牌,旋即睨视着易柏道:“下次还是等屁股挨到了凳子再想事比较好。”

“明白。这次真对不起——”嗓子眼里的“要不我转你五十的洗头钱吧”,在易柏无意中看到男人身前工牌上的信息时卡滞。

严讽——硬件研发部——嵌入式硬件工程师。

研发部……易柏躲在餐盘底部的手指三心二意,一壁负着托稳餐盘的责,一壁对餐盘底部进行损耗约为零的抠挖。

“要不我们加个微信吧,下次我请你吃饭。”

严讽微抬的上唇略作停顿,他的余光经过易柏身畔的夏知画,蓦地点了头,不疾不徐道:“一起吃饭倒是行,但请客就免了,湿了半脑袋头发而已。也算‘不打不相识’了,干脆你带你几个朋友,我带我两个朋友,有机会一起吃餐饭认识认识。”

易柏的眼睛霎时迸发晶光,态度和在办公区对待尹絮眠时的死沉沉相差甚远,他连点了几下脑袋,左顾右盼,干脆把餐盘放在严讽适间吃饭的那张桌上。

他“欻”的一下把手插兜里,提出手机急不可耐地翻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左手沾的茶水尚未擦拭,点在屏幕上留下微粒般的水珠。

端起餐盘的司铭与另一个同事立在桌前等待,直到严讽动脚,三人向餐具回收处走去时,同事见怪道:“你还有时间跟人约饭?”

“干嘛,难道你们没有吃顿饭的时间吗?”严讽拔起质疑的口气反问,他下巴微抬,不以为意道:“我们难道不就是天天都在约饭吗?都一个公司的,在食堂坐一桌吃饭也是一起吃饭啊。”

司铭警觉地掸他一眼,“你跟他们提到的带两个朋友,里面该不会包括我吧?”

严讽把光盘了的餐盘往回收处一撂,又将勺筷丢进别的格区里,头点得理所当然,甚而道:“不然呢?”

“……那我叫沈愈遥和叶泮。”树懒小发脾气,威慑力——聊胜于无。

大而化之的严讽笑得有股贱气,一如小时拽了女孩子辫子还好意思笑的那类男生。

他耸着肩膀道:“你喊呗。”译文为:我就不信你能喊来。

主戏台跟着主角迁移,新的一幕在尹絮眠的饭桌前开演。

目睹着同自己缩短距离的易柏,尹絮眠放下手里的筷子,摸了张纸巾出来拭过唇,眼睛仰视他。

餐盘被他重新端在手里,一路托过来,停在餐桌前。

易柏仿佛手不知酸,面对严讽的晶光已经熄在了双眼深处,钳带复杂瞰着尹絮眠,无由问道:“离开无页以后,你为什么去摇奶茶和咖啡?”

较之于办公时的刻薄,他的口吻如同出自另一人的嘴。

尹絮眠双手环至胸前,她后靠着椅背,眼皮一耷拉,在思量似的。

“哎呀你问那么多干嘛?你跟人家熟吗,这是别人的隐私——易柏,你能不能把你加书架的那些网文全删了?”熊争明不得已地拽着易柏的胳膊,碍于前车之鉴,他只敢轻力道地拉拽,使易柏的手臂只轻轻摇了两下。

他的脸被为难覆盖。抛开言论不谈,结合动作与神态,活像在撒娇。

“想靠重复性行为麻痹自己咯。”尹絮眠耷拉着的眼皮催动了几下睫毛,她的嘴角跟着翘,一个不那么真心又疑似真心的笑。

当环在胸前的手臂坠落,尹絮眠的身直起,那类处处都在耷拉的成年人身上常见的沉劲荡然无存。

她松快地扬起笑,语气跟从笑容而轻稚:“梦想,没办法再‘梦想’了,所以很迷茫。咖啡店和奶茶店很适合给迷茫的人找方向,我就一边观察其他人的生活一角,一边思考自己的未来和真正的心之所向。”

本着把易柏给劝走念想的熊争明垂下了手,深色的眼珠微动。他看向尹絮眠,与夏知画无二的反应。

易柏问得直接:“所以,你思考到了?”

“嗯哼。”

低头看着交叠在膝盖前的双手,尹絮眠的指腹擦过指背的皮肤,以为在触碰制作纸鸢的材料般。

“我想延续制作纸鸢的技艺的生命。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不希望它最终只能‘活’在展馆里;我想要它‘活’下去,所以想用新颖的方式为它宣传。”

她的声音不像普遍意义上的好听的女声,最突出的优势是干净,澈澈的。一条小泉在她的喉道,她的喉咙眼是泉眼。

几道视线在她的侧背上停驻。两只骨节分明的手闲闲插在手工定制的西装裤口袋里,背头下的盈盈眼里含了些兴味,薄唇小幅度一弯:“这该不会就是那个……”

“嗯。”杵在他手边的男人淡淡掐断他的声音。

被刘海半遮半掩的眼睛宛如瞌睡,只露出半颗乌黑的眼仁;沈愈遥缩回视线,一侧的肩膀抵着叶泮的后肩,强行推撞着他往前走,“我饿了。”

无理的冲撞致使叶泮趔趔趄趄地往前,他“哎”了声以示不满,当然没被身后冒昧的人当回事。

“尹絮眠——她这个人挺理想主义的,看来是还没吃到苦头。”

被放在餐桌上的碗碟里,盛放的是曾被夏知画评为“吃了以后觉得像在坐牢”的减脂餐。牛肉、金枪鱼、杂粮饭、西兰花……一概被做成使人分泌“想辞职回家种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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