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的装修风格和江淇家的迥然不同,这点,从玄关处就可见一斑。
令人新奇的解构式装筑,由原木与奢石在墙间对比;墙漆用的色彩没有艺术性的大胆,平常,但有巧思。
尹絮眠站在沙发隔壁,端来小番茄的沈愈遥俯腰将盘子放在茶几上,他抬起的头引着身体也直起。
视线从她身上滑到沙发上,与之配合的仅有——“坐。”
“我身上的衣服外穿了,脏,会蹭到沙发上。”尹絮眠交叠在身前的手揪着裙子,她的身体微绷。
他和她相隔着茶几对峙:“没事。”
灵光一闪,及时回想起在玄关时沈愈遥的话,尹絮眠语速飞快:“我喜欢站着。”
二人间的空气仿佛都浓稠了些,气体分子都怀抱着涩然般。
沈愈遥折过身,他搬了条餐桌前的椅子过来。
单手拎着椅子,他走在尹絮眠偷藏着骇然的双目里,兀自停在她身畔。
椅子被放在她腿边,松开手的男人不避讳地捏了捏自己的手指,视线自手来到她面上。
“坐它,脏了可以擦。”
沈愈遥的唇又撩开了一道不大明显的小缝,凝了凝,他缓声问:“你能不能暂时不喜欢站着?”
“主随客便,但我不想站。”他拖着一口缓悠悠的嗓子,瞧着她的眼神,像在请求她——
漆黑间闪着点晶亮的瞳孔,其实什么也看不出,徒然是尹絮眠无来由的感觉。
人家都把严严实实的台阶铺到了她脚底下,尹絮眠下得歉疚满怀。
麻烦了别人,到头来还要别人发挥高情商让她坐得合理。“喜欢”这种情感,简直是那祸国殃民的佞臣。
等人坐下,沈愈遥把桌上的小番茄转移到她近前,手掌指了指,紧接着便拐脚去倒了杯柠檬水,杯子直接送到她手里。
捧着杯子,尹絮眠在内心就差给自己的手磕头——祖宗,别抖。
她不自在地低头喝了口柠檬水,喝得出里面除了柠檬和水再无其他,仅有的一股酸意直涩她牙槽。
沈愈遥坐在她附近的沙发上,懒懒陷进靠枕里,双手环胸,瞟着她问:“你朋友不在家吗?”
“嗯,她被公司外派去纽约了,大概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尹絮眠摩挲着透着凉意的杯壁。
提出问题的人点点头,一道声音没有。
无人发言,以至于空气又开始自作主张地生产尴尬。
须臾,沈愈遥探身从盘子里捏了个小番茄出来,他的指尖将小番茄抵入唇间,乜了她一眼,如同不经意一问:“你初中也是在二中读的?”
被甩到岸上的鱼没等到涨潮,等到了炽光淋漓,淋在岸上,漓在鱼身上。
颤栗的心脏让尹絮眠有几秒呼吸暂停,她暗暗缓了口气,视线聚焦于杯中的水。
“对。”
“挺巧的。”
尹絮眠憋着心里那口话,想说“你以前还帮过我”。
可偏偏他无意引开了话题:“你和你那个朋友从小就认识?”
无端端,失落蘖芽。
“对。算到今年,我们已经认识二十年了。”谈到江淇,尹絮眠不知不觉放松,送别江淇的画面历历在目,向时与她相行的片段亦如此。
宛如友情记忆的浪潮涌上岸,解救鱼。
“我爸车祸去世以后,我和我妈被我爷爷奶奶他们当成争遗产的敌人,不过他们没想到我爸立了公证过的遗嘱。和他们的亲情约等于零,我妈也不想在那个地方睹物思人,就带我回了潍城。”
“刚到潍城,一个朋友都没有,也不会说本地的方言。在幼儿园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和他们不在一个世界,好像有屏障。”尹絮眠抬起手比划。
她唇角散出些笑意:“是江淇主动跟我交朋友,她对我的意义,非常重大。”
谈及过去,最先被触动的似乎往往是眼睛,它先有反应,给世界看红色。
受欺凌的片段,自尊不大想给他看。
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她面前,他指间叠着几层抽纸。
按压着玻璃杯的手指稍滞,尹絮眠落手接来他送的纸。
沈愈遥收回手,重新靠身在沙发上,眼睛斜乜她,“能有这样的朋友很幸运。”
一时间,又想哭又想笑。尹絮眠把唇角抿得偏离原位,她低下头应口:“对啊,算是我人生里少有的幸运的事情之一,不过,是最幸运的那件。”
“唔。”他着实是个不错的倾听者,如果不是她暗恋多年的人就更好了。
捱着时间,开锁师傅的电话仿佛一时半刻等不到,尹絮眠深吸一口气道:“其实,我在二中的时候知道你。”
澈澈的声线吊着些什么似的,调子有些高。
他侧头面向她,左侧的眉毛朝上动了瞬,以洗耳恭听的姿态吭声:“嗯?”
“广播里,听到过你的名字,还有光荣榜,上面有你的照片。”
还是没能把最关键的事情交代出来,尹絮眠那口气不上不下,她怂恿苹果肌堆起来,笑颜茵茵地转头和他相向。
“想要没听说过你,还挺难的,毕竟我只比你低两届。”她口吻促狭。
当事人对自己当年的大噪的名声毫无自知之明,他垂了刹那的眼皮,俄而注视着她的目光里夹着真切的疑惑,“为什么?”
他合理道:“我的成绩不是最好的,榜上不止我一个人,广播也不会单独念一个人的名字。我反而认为你能够记住一个只在你高一那年出现过的人名很厉害。”
那发俗的“心跳如擂鼓”是最适宜于形容尹絮眠当下的心脏的,她夹忙头里差使着脑细胞赶紧去想解释。
说什么?
——你在光荣榜上的照片帅得别具一格让人见之不忘。
像个图谋不轨已久的变态。
尹絮眠觉得她但凡这么交代了出去,她那扫地的颜面可以刨个洞准备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