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泮,除了第一,全都会被遗忘,只做过一次第一,也会被遗忘。”
“叶泮,你不能掉下来。”
“叶泮,妈妈只有你了。”
“……”
抓着铝板的手一下歪倒,晦暗的房间里,叶泮借着半醒不醒的天光看着桌面上的水杯。
他的指尖掐在铝板上,神经受损般,手不受控制地抖动。
童年家里破碎的花瓶和砸了一地的酒瓶碎片,仿佛都扎在他的手里,筋骨受到终身性影响。
掰出药粒,他就着水服下。
拿起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叶泮敲下一行给母亲的回复。
【我不会让你的地位被影响。】
所以,不舍昼夜——
概念技能、技术技能、人际技能,他照着标版发展,只差把自己打磨成一块从任意角度看都无暇的玉石。
在叶泮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要在酒精里、要在出差的路上打磨成齑粉时,他的生活里闯入了意想不到的人。
意想不到的人和他的距离在命运的驱动下越发相近。
流光溢彩的会所,地砖上是流动的奢靡。忽地,高跟鞋将其跺响。
长直发顺着瘦削的脊背滑下,流畅而清晰的下颚线与高挺的鼻梁线条相呼应,一切都恰到好处的侧颜。
她端雅地伸出手臂,引着慢一步从包厢里走出来的正装女人,由于间隔的距离,叶泮听不真切她的声音,只知道朦朦胧胧的悦耳。
走近一些——
“……嗯,您先走,我还另有些事情,就不送您到楼下了。”她陪着正装女人和跟随在其身边的男人来到电梯前,按下电梯,目送二人进去。
在最后的道别环节,她保持微笑,电梯门关上之前微微颔首。
只不过电梯门一关她就开始揉脸,一壁揉一壁道:“啧,脸笑得僵死了,不知道假笑会不会长法令纹……”
无心地把身体拐动,江淇一掉头就看到了和自己差了五六米的叶泮。
男人停在转角的墙壁前,和她对上眼后毫不拘谨地扬了个玩味的笑出来。
贴在腮帮子上揉动的手僵了僵,江淇把嘴角一抿,她放下手,抱起胳膊歪头瞧着叶泮道:“好看吗?”
“人比花娇。”他油嘴滑舌,眼睛还意味深长地冲着她斜后方插在花瓶里的花偏了偏。
江淇木着脸提溜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她嗤的冷笑一声。
“之前在烤肉店怎么没发现你说话是这么个样式的?”
“因为我这个人比较有意思,你每向我靠近一点,就能发现点新鲜东西。怎么样,有兴趣吗?”叶泮似笑非笑地抬脚,不紧不慢地停在了距她一箭远的地方。
江淇把脖子向后缩了缩,她拧眉道:“你说话挺腻人的,正常点成吗?”
叶泮把眉一耸,他提了两下肩头,欣然同意:“当然。”
抬腕看了看表上的时针与分针所指的地方,他邀请道:“刚刚空腹喝的酒吧?酒桌上谈生意估计菜也没动几口,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吃个午餐?正好,顺便聊聊你希望我用什么模式和你沟通。”
拒绝在江淇喉咙眼里打了个转,她吸一口气似的下巴徐缓上抬,随即——
“行吧。”
“等我补个妆。”她径自从包包里拿出粉饼和口红。
大而化之的人有两个,一个无所谓地在电梯门口补妆,一个饶有兴致地旁观。
两个人共赴餐厅的方式特别,一人一辆车,一辆车照着另一辆车的行驶轨迹移动。
餐厅挑得临时,预约制的他们一家都去不了,结果便到了一处近郊的馆子。
从车上下来,看了眼这幢外观朴素的楼房,江淇怀疑地来到他身边道:“你确定好吃吗?”
“人不可貌相,吃饭的地方也一样。”叶泮撩着唇角睨了睨她,他小幅度地甩了甩下巴,懒着一口腔子道:“走吧,不会让你失望的。”
事实证明,他没说错。
“真是酒香也怕巷子深,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味蕾被满足,江淇态度多云转晴。
叶泮捏着筷子的手指有一刹那的停顿,指腹仿佛在那转瞬即逝的一秒里深切地摩挲了筷子。
他用着疏宕的口吻:“我上京本地人,小时候无聊出来乱转,饿了就在附近随便挑一家馆子吃饭,误打误撞。”
“这家是最好吃的?”
“不,这家是唯一一个还开到现在没迁过址,并且我也还记得路的。”
实话果真无法拥有浪漫性质。
江淇撇撇嘴,重新握着公筷捞了个肉丸过来。
在对这个肉丸下嘴之前,她抬起眼睛,却发现对面的人一直看着自己。
将心头升起的那股莫名压下,她问:“沈愈遥这么多年都没谈过女朋友么?喜欢的人呢?”
叶泮低了低眼睑,别有他意地反问:“怎么,你对他有兴趣?”
她不经思索便给出否定:“少来,我不喜欢那款,正经问你呢。”
足够干脆和坦荡,叶泮在心里解除警报。
“据我所知,没有。他连朋友都没几个,干什么都偏向内化的一个人,我估计他除了吃饭睡觉和那些他爱吃的零食以外,他就没什么能心心念念的了;但挺有毅力,健身一周四练。”
江淇若有所思地点了几下脑袋,原想就此结束和他的闲聊,但往往人想隐瞒特别性时都会把特别性转化为普遍性——幸好她想起得及时。
“那你呢?”
他戏谑地拖腔带调:“原来是对我感兴趣。”
江淇瞪他一眼,“别蹬鼻子上脸啊你。”
“我喜欢你这样的。”
“我想把这顿饭吃完,别逼我你。”
“行吧,喜欢谁完全看感觉。没谈过恋爱,以前没有过喜欢的人。”叶泮有心给“以前”二字加了重音,他的视线似有若无地在她身上飘。
无奈于问出问题的人无意,江淇敷衍地“哦”了声便低头。
他用调羹搅动碗里的汤,不疾不徐道:“提问也应该讲究礼尚往来吧?你呢?”
“没谈过恋爱,喜欢什么类型的不知道,没想过。”她满不在乎地交出回答。
“那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我一般管它叫见色起意。”
叶泮忍俊不禁,装载着笑意的脸推出了两个小酒窝。
昂了下脸的江淇恰巧瞧见了他的酒窝,以及嘴角边的那颗小黑痣。
“你这人和你的长相差异度挺高的。”
“你也不赖。”
“谢谢。”江淇耸肩,泰然收下了这听上去不像夸赞的“夸赞”。
已知沈愈遥身上可打探的消息不多,江淇暂时歇了从叶泮身上入手的打算,这次偶遇被她当作一年都难得能有一次的偶然。
不料,他们一个月内偶遇了五次。
江淇和他并肩又一次走进那家酒香但巷深的馆子,她纳罕道:“你在我身上偷偷放定位器了吧?”
叶泮不以为然:“这叫缘分。上次吃饭,你不是跟我说你老家那里有很多寺庙么?听你聊的时候,我觉得你也挺信的。”
“我的确挺信。但是,”江淇和他偕行着来到老位置前,她眄他一眼道:“我现在更愿意相信你在我身上放了定位器。”
“哼。”叶泮一笑置之,他抱臂懒洋洋地攲到椅背上,别过头看着窗外。
即使窗外没风景。
等菜的过程中,江淇歪头看他,“之前你都完全是在套我小时候的事儿,这次该聊聊你了吧?”
凝视着外面的人俶尔静止般,一秒、两秒、三秒……他先落低了下巴才转动头。
往日里游走在他脸上的优游自如仿佛死了个干净。
晦涩侵略了他脸孔中的每一角。
叶泮迟缓地眨了两下眼,他淡着声道:“我小时候——”
眼前快速地闪掠着被母亲用失望的眼神注视的画面、镜子里的自己、撕碎的非满分考卷、泳池里在波纹中扭曲的他的脸、父亲的私生子和私生女的相貌、一个个不认识的阿姨……
他想起了冰冷的水的触感,想起了馊了的粥的味道,想起了独自走在街道上的孤寂。
他想起自己,找不到自己的那个自己。
“我爸出轨,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挺多的,不过我没机会陪他们玩。”叶泮勾动唇角酿笑,他轻巧道:“我妈说她只有我能依靠,从我六七岁的时候开始念叨吧——所以我跳了级,幸好脑子够用,幸好那会儿还能跳级,不然我怎么能赶紧工作,赶紧做出效果来证明我呢?”
“那些小说里一个赛一个把主角塑造得清高,出轨的爹的钱不要,看不上。”他忽而大笑,但没声音。
叶泮笑得一双眼真成了月牙,他指了指自己,“我没那么有骨气,我要钱,我巴不得他的钱全是我的。他所有的钱我管不了,最起码,他的企业得是我的。”
老板端着菜上桌,盘子撂在桌上的声响一没唤醒叶泮二没唤醒江淇。
她怔怔地望着和自己隔着一张桌子的人。
心脏,像被擂了一下。难以言喻的触动。
仿若台上风度翩翩一颦一笑都符合世俗意义上的优质模板的君子,把身上华美的袍子一撕,露出满身的疮疤,却还要在疮疤上画画。
半晌,江淇才终于拽动自己的嘴巴:“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表示歉意?好像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若说适才他的声调是在山巅,目下便是山脚:“算不上伤心事,我就没伤过心。”
叶泮脸上的五官骤然懒散下来,和沈愈遥有些相似,他推了推菜盘,抬动下巴示意:“吃吧。”
“怎么会没伤过心呢?”江淇还不想越过刚刚的话题,她不动筷,单单是盯着他问。
眉毛是皱着的,不知道它的主人知不知道。叶泮也不知道,那皱出来的是不是关心。
他姑且当做是。
“年纪太小了,没到懂伤心的时候,等长大到了能明白伤心的年纪了,又已经习惯了。”
“……这个的影响比让你伤心还大。”
“是啊,人格没发育健全,当然比伤心严重得多。”叶泮拖着满不在乎的口气。
江淇垂放在桌上的手蜷了蜷,她垂眸,片时才道:“咱俩现在能算朋友么?”
他却“呵”的一下笑了出来,蹙额打量着她,促狭道:“不是吧?我都拿你当朋友看待多久了,你现在跟我问这么个问题,真是真心错付。”
“……”江淇抿住嘴,她挪了挪眼,“你就甭计较这个了。反正……既然是朋友,你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自认为还挺擅长开导人的,尹絮眠应该能认证一下。”
叶泮挑起单边的眉毛,他调高音,不相信似的反问:“真的?”
江淇就差拍胸脯保证,她直视他的眼睛,“当然是真的,我说到做到的。”
“那我以后就不客气了。”
叶泮不清楚她能不能领会他眼神,他只管认真地凝出神放在视线里递给她,唇角还在为了脸上有笑容而保持着翘扬姿势,“还是那句话,礼尚往来,所以,你也别跟我客气,有什么事也跟我说说。”
“我逗人开心的本事应该还行吧?这一点,我希望你来给我认证。”话末,他稍稍压声,压出流动的暧昧。
她显然是个爽利人,完全没觉察他的暧昧信号。
“我一般没心事——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跟你客气的。”
叶泮无可奈何地又笑开,他歪着头看着对面一副计划着要把他给疗愈好了的表情的人,动容的心,几乎要为此而彻底化开。
“为了答谢你主动提出的方案——我家里的亲戚刚好去了趟马来西亚,到时候送点特产给你?”
江淇的不客气也说到做到:“行啊。”
只不过,江淇预料的自己不会有心事找他一项,被现实打破。
从前总以为,事业与感情的抉择只会发生在爱情中,毕竟她和尹絮眠的分别次数不少,不会出现抉择的情况。
可偏偏,她在尹絮眠理应需要陪伴和支持的时候,得到了外派机会。
【江淇:网上的事情对云隼影响大吗?】
【叶泮:小问题,怎么?】
【江淇:对尹絮眠的影响呢?】
【叶泮:舆论主要也不是攻击她,可能会受波及,影响大小因人而异。关心她?你不是和她住一块儿么?】
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江淇的心沉了沉,她把自己当前的情况概述给了叶泮。
【江淇:我觉得我现在不应该离开她】
【叶泮:那你想过,如果她知道了你因为她放弃外派机会又会有什么感觉吗?小风浪在所难免,你应该信任她的能力,她是个成年人,不要从主观上判断她需要什么而做决定。】
【江淇:那我该怎么办?】
【叶泮:买两瓶酒,买点吃的,拿闲聊的状态来谈这件事,我建议你向她坦白你的情况,你们是二十年的朋友了吧?我认为她能理解你。】
正在“迷”之中的当局者的确需要一个“清”着的旁观者提点,江淇私心耿耿,在酒一事上没有只买两瓶,买时也不打算和尹絮眠共享。
但最后还是共享了。
在机场和尹絮眠告别时,她与她拥抱,向后望去的眼睛实则想看到一个人。
在人海里,她想看到一个人。
登机前,江淇捧起手机,看着和叶泮的聊天页,她深觉他们像极了网友,奔现全靠工作推动的偶遇的网友。
【我要去美国了,你吃饭再也不能幸运地碰到我了】
没有收到回复。
很合乎常理,他毕竟是云隼的高层老黄牛。
江淇上了飞机。
到了歇脚的地方安顿好,她才来得及看看手机微信里未处理的叶泮发来的回复。
【叶泮:但我一直幸运地拥有你】
【叶泮:的微信。】
她坐在床上,看着屏幕上简短的两条信息,嘴角无意识地施展着喜悦。
【还是油腔滑调的啊你】
控诉之外,江淇无法藏住眼睛里的怡然。
她躺倒在大床上,抬起的手捂在胸口上。
陌生的房间里的陌生的天花板安静地看着她。
江淇想,她可能有点喜欢叶泮。
但时差和工作使他们连网友都当不好,消息总是要被时间间隔开,如同生生劈在两个人中的利刃,无时无刻不提醒他们当下的割裂,提醒他们越界。
她开始慢慢早醒,但她也清楚,叶泮晚睡的原因大概源于工作。
一点一点在心理层面上靠近的两个人各怀心思,身处于上京的叶泮计划着等江淇回来就告白,但他没想到,先来了个意外。
本没有真实地向她表现什么脆弱,谁知变故来得那么快,快得他甚而无法向她隐藏些什么。
“那些网民不明真相还管不住嘴,回回都是这样,对自己网暴的行为心里没点儿数。”江淇站在洗手台前忿忿不平地斥道,嘴角还挂着泡沫,她含着半个牙刷在口中。
稍后漱过口,她放下杯子,毅然决然道:“拉倒,我舍命陪一回君子,我安慰会儿叶泮去。”
——蓝牙耳机音量调到既可听清耳机传导出的声音,又可听清外界声音的大小。
顶风作案的江淇只能在茶水间或洗手间说上些什么,此外就只能听,亦或是见缝插针地拿出手机发上几条消息。
“你不要在意网上的骂声啊,现在这个时代,很多人都积压了怨气在心里,你只是倒霉地被他们当成了发泄品。但你不能被他们的发泄影响到,不要顺从他们的骂声伤害自己听到没?”
她站在咖啡机前,忧心忡忡全表现在说辞里。
被她忧心的人坐在桌前,身旁是漫漫长夜中的一份子,黑晕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