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在桌面上摆开,叶泮看着它们,一个没动。
他迁动眼睛,屏幕上映显的是江淇发来的一段又一段消息。
“那个尹絮眠也是大傻蛋。”
江淇显然是翻了尹絮眠的账号看了她的新视频。
“她其实是个特别胆小的人,以前最早发的纸鸢短片,发出去以后都不敢看账号不敢看反馈,她能给你发声,付出了很大的勇气。”
她碎碎念地谈着尹絮眠,一不留神就谈到了她们过去的一些小事上。
听出江淇对尹絮眠的在意,叶泮却不由自主地跟着她感受到一种煦暖,哪怕他不是尹絮眠。
“那我可得好好谢谢她才行,你有什么建议么?”
“口红护肤品什么的吧,但是不知道临时买还能不能买到……尹絮眠明天早上肯定没心思吃早餐,她估计觉都睡不好,要不你明天帮她带一份早餐呗?”
“带什么?”
“你起床早吗,有时间吗?”
她的试探引得他翘起唇角,叶泮握着手机径自走向门口,他换上鞋,曼声道:“尹絮眠都在这个关节点为我发声了,我就算没时间也会有时间。”
嘭一下关门的声音带走了适才还在屋子里的人。
意外碰巧成了拉进他们关系的助推器,他们忙里偷闲,熬着时差打时间寥寥的电话或视频。
江淇时不时就要看看手机,她渐变得常期盼他信息。
计划在胸中悄然成形,她决计回国后慢慢拿下叶泮。
偏偏她还没回国,就先收到了叶泮的表白。
令人措手不及的小作文。
于是,计划光明正大地变形,她变得期待他口中的正式的告白。
回国的飞机上她睡得不知天昏地暗,充足的睡眠使她清醒地下飞机,清醒地看清了那位抱着大捧午夜蓝玫瑰的叶姓男士。
不管是他怀里的玫瑰还是他本尊都已经具有一定的吸睛度,两相叠加,吸睛度骤增。
江淇有点想拐个弯走人。
她也的确这么干了。
拉着行李箱的江姓女士挪开眼睛,佯装没看见叶泮,准备绕个大弯再出去。
然而叶泮抱着玫瑰直奔她而来。
江淇最后还是被迫承担了一些视线。
“江淇,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饭那天,我问你相不相信一见钟情?”叶泮单手搂着玫瑰,另一只垂在裤子口袋边的手正拎着包装手提袋,静悄悄地颤动。
他紧盯着她的眼睛,“说是见色起意也无所谓,但我确确实实第一眼就对你感兴趣,后来和你的接触也没辜负我最初的兴趣,我很清楚好感在加深,和你接触越多,我就越喜欢你。”
叶泮把花和礼袋都送向她。
站在他眼里的人隔了少时才有反应,她提着唇角扬开笑,但没有伸手将他递来的物什接过。
“我才不要累死累活地抱着它们,你帮我拿着。”
往常的游刃有余在当前的叶泮身上不见踪迹。
他真正地像了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生涩地从喉咙里送两三个语气词,再配上干巴巴点动的脑袋,一开口便平白给人股讨好劲:“你饿了吗,还是更想休息?如果想休息我们就回家,饿了我们就先去吃饭。”
“吃饭吧,我想去我们第一次去的那家馆子。”她转头冲着他笑,宛如明媚的日光绘造开颜。
过往的片段又鱼贯而出,叶泮的皮肤一阵阵地给血液骨骼传导一种冰冷。他想到了过去,糜烂的家庭,苟且偷安的他。
追求她乃至于和她在一起,是他拥有自主权后,为自己做的第一个决定。
又一次来到那家餐馆,他们并列而坐。
老板端上菜来,难得一次插了嘴和他们搭话:“之前看到你们两个经常来就想说你们两个郎才女貌,但是——我也发现你们两个还差层窗户纸没破。”
她笑得欣慰,另外从托盘里放下两杯漾着梅子红液体的饮品,“玫瑰桑葚茶,送你们的。”
“哎哟,能看到你们两个在一起,也是我运气好,还以为闭店之前没法子看到呢。”老板无心地捅破了另一层未知。
叶泮脸上的笑先僵愣再消散,他错愕地望着老板,迟疑着问:“不开下去了么?”
“我又有高血压又有冠心病,我女儿怕我在店里出意外,没法开了。来店里吃饭的都是老主顾了,他们我都说过了,还惦记着你呢。我记得你。”老太太俯首看他。
恍惚间,叶泮仿佛看到了十余年前的,头发尚未白到如今地步的老板。
江淇瞧过他神情,她的上唇轻轻向着下唇碾,兜心的情感搅得浑杂。
可她还在思忖着该怎么送出安慰的话,却冷不防听到他的一声笑。
她看见他脸上难得的柔和,纯粹的柔和的笑。
“保重身体,我会一直记得你做的饭菜的味道。”
不期然,老板一拊掌,连忙转身去柜台前,拿过一本小本子递给他。
“别些主顾也都一样,我跟他们说了,还惦记这个味道,就拍拍照片把菜谱记下来,回去自己做也能做。你是最后一个了,这本本子以后估计也用不上了,就给你吧。”
叶泮接过那本旧迹斑斑却保持着稀奇的沉静的本子,翻开封面,一页一页的文字清楚地拼凑出菜的制作方法。
“谢谢。”
在结账时,叶泮点了四下“8”。
江淇无声地将他的行为入目,离开馆子后,她俶尔问:“是真的觉得没关系,还是在装洒脱?”
叶泮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垫在车顶,他看着她坐进去,关门前动了动嘴角,薄浅的笑就着反问出现:“你觉得呢?”
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上了车。
“我觉得你是装的。”江淇系着安全带,她看着隔壁做着和她相同的事的人。
“算你猜对了一半。”他掠了她一眼,“不觉得没关系,但是也没多在意。分别会发生在每个人的人生里,不习惯或者抗拒接受,都是自己难为自己。”
江淇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很想问问他——如果分别的是他们呢?
她坐正了身,靠在椅背上闭眼小憩。
她不是十三四岁的小女生了,有些问题问出来,答案的真假及变动性她很清楚。
所以没必要。
“等会儿去我家练练手吧,刚拿到菜谱,不如亲自做一次试试看。”
“行啊,那先去趟超市买点菜。”
……
桌上的残羹剩菜孤寂地守着夜色,沙发上的两个人叠在一起。
尹絮眠和沈愈遥出门散步消食,江淇和叶泮虽说留在屋里,却也没歇着。
交织的唇舌两方都不甘输给彼此,江淇被他抱在腿上放着,她勾着他的脖颈,让混乱的呼吸在他们的脸之间愈发混乱。
臀下的异物让江淇身体一僵,她感知到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在不安分地试探。
两条胳膊顿时抽了回来,她猛一推他,直接从他怀里起身。
看着愕然躺在沙发上的男人,江淇思绪如乱麻,她本能地擎手擦了擦嘴,一瞬间的刺痛感让她清醒又不清醒。
后退了两步,她眄睐着从沙发上站起身的男人,偏过脸,僵着喉咙道:“时间不早了,你还是赶紧回去吧。本来休息时间就不多,你回去歇着吧。”
灼然的视线她无力抵御似的,江淇转过身背对着他,自顾自道:“我去把菜放起来。你路上自己注意点。”
叶泮扯了扯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低下的头看着自己下腹处,手指捏着衣摆扯了扯。
他看着她走进昏暗里,欲出口的言还是吞回了嗓子里。
情侣间的小意外却使他们长时间消息冷然,聊得有一搭没一搭,仿佛那一夜之后,他们又回到了江淇刚出国的那段时间。
【叶泮:什么时候有时间,聊聊?】
【江淇:你明天上午来吧】
叶泮自发地将上午改成了早上,他买好早餐遂上门。
只不过,门虽然开了,但是又关上了。
好在把门一关的尹絮眠又替他把门给打开。
再度关上房门,叶泮站在玄关处,看着地垫前的拖鞋。
陡然间丧失了语言表达能力般,他干愣在门前。
片晌,无意经过的江淇一个余光抖过来,下一秒她就被吓得一个后撤步。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她不胜惊恐地捂着心口。
叶泮回了半张脸扫了扫房门,继而再看向她,无辜道:“刚刚。尹絮眠替我开了门。”
缓了口气上来,江淇上前从鞋柜里拎出那双叶泮穿过的拖鞋。
她瞥了眼他手里的早餐,不赞一词地直起身。
两个人还算默契地来到餐桌前。
“上次……抱歉。”江淇看着他把早餐的包装袋拆开,她站在餐椅前,歉道得别扭:“不是故意赶你走,是我有点,没办法那么快就面对。你体谅一下我行不行,我没谈过恋爱没跟异性有过这么近距离的接触,我被吓到了你能理解吗?”
道歉变了味。
但周瑜打黄盖,叶泮偏偏笑了出来。
他把几只小碗推到她那边,“我当然能理解,说不上对你体谅什么,倒是该劳烦你对我体谅,毕竟生理反应,不是想控制就能控制的。”叶泮的眼睛撩了下,江淇觉得他的眼神很是耐人寻味。
江淇被他说得有些想脸红,好在饥饿的肚子已经攫走了她全部的注意。
她在桌前坐下,拿起勺筷享用起了自己的早餐。
餐过漱口,瞅了瞅把桌子收拾干净的男人,江淇的视线下滑到他腹部,摸了摸下巴道:“我想到了一个可以接受更快的办法。”
“什么办法?”叶泮用纸巾擦拭着手上的水珠,他看了她一眼,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腹肌给我摸摸。”
享受式地在他身上上下其手的江淇全然不顾当事人的眼神。
但欺男似乎有报应。
报应在尹絮眠回潍城过年之后发生。
无聊的夜晚,江淇拿着手机在家庭群里意思意思般出现,不曾想凭空出现门铃声。
门铃之后,又是几下“叩叩”,两者交替着来,仿佛门外站着个和她一样百无聊赖的小孩。
但现在是晚上九点,春节假期期间,大多人都已经奔着团聚离开。比起小孩,江淇更相信她门外飘着个鬼。
依靠对引鹭园安保的信任,她挪身到门前,从猫眼里向外看——叶泮。
一把拉开门,江淇大约都不晓得自己眼睛里攒着清晰的惊喜。
“你怎么来了?”
“因为觉得淇淇一个人在家会孤单寂寞害怕无聊。”他笑吟吟地提起自己手指上勾着的零食袋。
江淇把他给拽进来,拖鞋随意地丢在地垫前,她拉着他的胳膊望着他。
“想见我可以直接说,不用找理由。因为,我才不会觉得孤单寂寞害怕无聊。”
“嗯,我才会觉得。因为孤单寂寞害怕无聊,所以想见你。”叶泮拿着惯她的口吻,换上拖鞋,揽着她走到沙发前坐下。
江淇瞟了瞟被放在茶几上的零食袋子,她抓住他冰冷的手与之十指相扣,“你等会儿别走了吧,现在已经很晚了。”
“干嘛,要留我过夜?”他又有逗弄她的意思,挑动两眉意味深长地眱着她。
江淇耸了耸肩,晏然道:“勉为其难收留你咯。”
“成,那我感恩戴德。”叶泮搂住她的腰,轻而易举地把人抱到自己腿上放着,另一只手丝滑地凑过来顺扶起她下颚,继而在她唇上留下轻柔的吻。
“他们说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你想我怎么报?”噙着笑的眼睛俯对着她,他调子里慵懒为主。
暖气卷在身上,江淇却贪恋他还挂着凉意的脸颊,抬起来的手不断地轻抚着。
所谓水到渠成,她觉得当前的时机正好。
“以身相许吧。”
覆水难收,以身相许开了头,便不止许一次。
日渐浓郁的感情驱动他们在一起五年而胜于初,哪怕能够共处一室相处的时间少了许多。
“尹絮眠她儿子真的和沈愈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小年纪就是个闷葫芦,看他那成天画画的样儿,我估计未来要跟他妈一样搞艺术;倒是女儿,虽然活泼却很懂分寸礼数。”
江淇把身体瘫在沙发上,她往嘴里投着蓝莓,看着前不远正处于播放中的电影。
坐在她身畔的人却长时间没有动静,浑似睡着了。
她奇怪地别了下脸,看见的是微微垂着额头,仿佛被揣着的心事倾覆的叶泮。
“你……”疑问没来得及走完自己的一生。
叶泮骤然问:“你想要孩子么?”他声音轻如鸿毛,平平的。
明明问的是她,他反而如同不想听到回答,兀自道:“我不想要。我生过病,高敏感的孩子即使有钱有爱也不一定能快乐。”
江淇默默无言地注视他侧脸,良久,她伸出手掰过他下颚,使他转过脸和自己相视。
她翘出一抹笑,撑了下眉梢,轻巧道:“我也是。”
“生孩子对母体的损伤太大了,尹絮眠说她是因为足够爱沈愈遥,而沈愈遥的付出足够多,她才决定和他有孩子,但没想到一生就是双胞胎。她跟我说了生孩子要面对的东西,我更不想生育了。”
“况且我们两个工作都很忙,能够联结感情已经很不容易了,生个小孩除了物质保障以外很多都无法提供,还不如不要。”
江淇和他四目相对,她的口气很是无所谓,而尾音乍变珍重:“我和你在一起,领不领证也无所谓,因为不管有没有那个证,你都在我考虑的未来里。”
“我知道结婚证的存在与否在你我之间没差别,但我还是想要。”他倏地成了只软着刺的刺猬似的,仰着眼看着她,像在申请着什么。
江淇哼了声,她歪头瞧着他笑,“那得有婚前协议,夫妻财产分别制是必须存在的。”
他却皱眉,“可是我想给你花钱。”
“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死脑筋?只是婚前协议这么写,又没强制要求你不能给我花钱。”江淇不由得回忆起曾经沈愈遥交给尹絮眠的那份婚前协议,她好笑地抬起手戳了戳叶泮的额头,“你还真是和沈愈遥一个德行啊,真不愧对那句人以群分。”
“爱大概会让人降智。”叶泮低笑了声,他伸出手臂环住她,把脸压在她肩膀上。
“挑个日子领证?还是像沈愈遥他们那样,感觉到了就直接领证?”
“我当然要挑个黄道吉日——等我升职那天顺带领个证好了。”
“好。”
江淇对他毫不抗拒的妥协感到新奇,她低下脸看着他问:“不怕要很久?”
“说过的,结婚证对你和我来说有没有都一样,只是我想要而已,知道你愿意给就够了。况且,我相信你,那一天不会很远。”他的沉哑轻落落地泊上她耳廓。
江淇捧起他的脸,低头吻上去。
恰逢电影中男女主角敞开心扉,既是结束又是开始。
“不会很远”的那天,在江淇的三十岁诞生。
婚礼在潍城老家举行,老宅被洒扫一新,门窗上都贴上了“囍”字,在而今的世代会被人说老土,但江淇知道,奶奶会喜欢,奶奶会高兴。
落日霞光漫天,他为她戴上婚戒。
捩一捩视线,他们共看夕阳。
“我们的感情不会有夕阳西下的时候。”光叠在江淇的脸上,她的笑的耀眼越过了辉光。
叶泮凝注她呈有碎芒的眼睛,双唇翕张:“我对你的感情的基线是正午的太阳,未来,会一直趋上。”
泪孕在眼里。
江淇在心中问:奶奶,你看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