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襄坐在高高的观台上,看萧云郎同华灵师兄对决。
华灵师兄乃是月华谷新生代最突出的强手,许多人认为他有夺冠的潜质。
内战与外战皆已结束,决出最后的三十人。
采取抽签制,一对一,一局定胜负。
“云郎抽中了华灵,”项怀瑾轻蹙眉头,这二人的胜负他也不好说。
修炼之中,实践无可替代,年长些的华灵自然更有经验,萧云郎很难轻易战胜。
而萧云郎习的是凌霄宗最传统的折锋派,剑意霸道直冲九霄云外,少见防守之道,多以不可压制的势头取胜。
二者从未正面交锋过,一切都很难说。
……
萧云郎已与对面的人僵持很久。
他的招数在其面前几乎无所遁形,每当他看出一个破绽,试图趁机攻破,反而是他自己被找到漏洞。
他记得这个人,华灵。
这届仙盟大会很多人都听说过他的大名,仙盟大会上届的后起之秀,却是这一届的老手。
若是能打败他,说不定他有希望够着榜首。
这般想着,他抛了几个符咒,被华灵轻易破掉。
华灵一袭红衣,宽袖垂落在地,却不影响他的凶戾攻势,外表看上去风流,从招数风格却能看出,他着实是个狠角色。
最糟糕的是,他越来越觉得晕涨,恐怕对方施展了什么阵法。
阵法外的时间停滞不动,变为神识的较量,他方才一个不留神让华灵钻了空子,在他的识海中制造了一场幻境。
月华谷的人,极其擅长以阵法蛊惑人心。
*
萧云郎只觉得脑子一阵晕眩,不知回到了哪个年岁。
桃花开得极盛。
湖亭畔来了许多人,听师兄说,那是师父的故友云瑶仙尊,他听进心里,极其尊敬爱戴。
云瑶仙尊气质不凡,身边跟了不少仙侍。
今日本是云瑶仙尊离开凌霄宗的日子,谁知她在离开前,提出了一个极其不合理的要求。
——她要将池襄带回月华谷,代旧宗主教养。
“……”绕是教养极好的项怀瑾,乍然一听也微微变了脸色。
“仙尊已有弟子,缘何还要多我师妹一个?”
云瑶仙尊笑笑,“这孩子同我有缘。”
她仔细瞧项怀瑾的脸色,道:“怀瑾同我认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信任我的人品吗?”
是了,自他入山,师父未故去,便总能见到云瑶仙尊,怎能说不信任?
项怀瑾,“但……”
众人面色皆不大好,好几位长老们希望项怀瑾应下,怪他驳了云瑶仙尊面子。
云瑶仙尊转身去赏花,“这样吧,不若……你去问那孩子,她不愿意,我绝不强求。”
萧云郎听了那话,长长吁了口气,心落回肚子里。
池襄怎么会走呢?
若要问她,肯定就没有后续了。
萧云郎如是想,毕竟她依赖师兄,又才被师父收入门不久,寻常人这个时候皆是潜心修炼,不会贸然变更环境。
除了师兄,还有他。
纵然池襄刚来时,他年纪尚小,二人曾势同水火。
但两年过去,他早已意识到当年之事绝非池襄之责,也有想弥补池襄的念头,常别别扭扭找她“和好”。
……虽然不像就是了。
但池襄会一直留在这里,这件事他从未怀疑过。
三山峰三个人,谁走了都不再完整,他们一辈子都会互相陪伴,不离不弃。
……
谁知晚上,传来池襄答应的消息。
听到这的第一刻,萧云郎完全不相信。
谁又想逗弄他?长老?还是师兄。
……
许多人都爱开玩笑,世人仿佛天生有劣根性,有时候他人为难,他们便高兴了。
这般想着,他却停不下自己的脚步,直直往清欢榭冲去。
刚到大门口,萧云郎便听到师兄同池襄的交谈声。
“襄儿,你可真的想清楚了?”
是项怀瑾的声音。
“嗯。”
这是池襄的回应。
只有一个字,却透着股坚定,仿佛一旦决定,便无人能更改。
项怀瑾摸摸池襄的头,“那不适应,就和师兄说,我去接你回来。”
“好。”
躲在窗后的萧云郎,心头油然生出一阵被背叛的涩痛。
她怎么能走?
萧云郎想。
她怎么能走……
但决定下来的事,往往进展飞速。
仅仅是第二日傍晚,队伍便要启程返回月华谷。
项怀瑾派人来寻他时,萧云郎趴在床上,拿枕头狠狠捂着脸。
听到叫唤自己的声音,萧云郎拿枕头狠狠砸至门口,“滚!”
外头便没了声。
好一会儿,悔意又爬上心头,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去问,小厮道他不出来,队伍便正常启程了。
萧云郎心头憋不住的烦闷,让他几乎坐立不安。
良久,终于是提剑追了上去。
……
他气喘吁吁追上那长长的队伍,躲在一棵树后偷看那说走便走的负心人。
队伍因差错停下来,燃起几丛篝火。
好几位女弟子围着云瑶仙尊和池襄,她们伸手抚摸池襄的脸蛋,心疼她长得瘦。
“要我说,这凌霄宗实在不是东西。”一女弟子愤愤不平,“宗主之死,怪罪在一个小姑娘身上!”
“就是!”大家纷纷附和。
“一群大人不知害臊,也教的小孩儿都一股子邪风歪气,弟子个个品行不好。”
萧云郎就这么躲在黑暗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特别是那个萧云郎!”
……他?
“还是堂堂萧家长孙,本该是教养极好的人家,也随着大流欺负自己的小师妹!”
萧云郎想反驳,想说不是的,却好似丧失了语言能力。
因为他发现,她们说的没有任何不对。
他确实曾以师父之死迁怒池襄。
从始至终没给过池襄几分好面,甚至恶语相向。
连那点子微弱的歉意,也没拿出来真正的行动,不过是镜花水月、自欺欺人。
甚至让他忘记了做人该有的样子。
那头还在讲着,萧云郎就这么淹没在黑夜中,一字不落听入心中。
那个火光边模糊的人影,平日多潦草,今日却被仔仔细细梳了两个好看的发髻。
跃动的火苗照在她脸上,衬得她格外可爱,这还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姑娘,比他还要小三岁。
却要遭受他们这些人的恶意与欺凌。
听了半天,月华谷的人对她极其温柔的对待,极其上心的安排。
她们连浴盆的材质都已经给池襄规划好了。
那位仙尊笑着赞成了一切。
他终于能喘口气,想,或许去月华谷,才是她更好的选择。
比现在好无数倍的选择。
……
萧云郎胸口猛然涌出一阵可怕的心悸,很疼,疼得他快受不了了。
“够了!”
他喝道。
过往终于散去,天光大亮,回到这相对而立的战局中来。
萧云郎面无表情,对着那人道。
“窥探别人的过去,有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