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可能是华灵之力能施展出的了……
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什么气味,很陌生,萧云郎想,从未闻过的味道,很潮湿、很悠远,在黑暗中堪称晃人心神。
……他想入眠了。
眼皮垂下时,直直的睫毛遮挡视线,此刻往外看他只是个灯罩,但在他的视角看,自己与平日无甚区别。
靠坐着某个无实体的“物”,缓缓将要堕入黑暗。
……
电光火石间,他窥见一层鲜红的“地火”烧了起来。
从未见过的怪象……
难以用语言描述。
地板一寸一寸喷射出自下而上的焰火,很像活血的颜色,刚被割裂皮肤溅出,具有流动般的波澜。
整个房间似收到某种遥远的召唤般,剧烈摇晃起来,桌子陡然一歪。
——他被狠狠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脱离载体的拘束,萧云郎的魂魄静静躺在地板上不得动弹,火穿过他的身体,烧在他的心脏上。
有什么东西要破窗而入,脆弱的木板被挤压得咔咔响,摇摇欲坠。
——
又是一道雷劈般的巨震。
床上歪斜的小姑娘一下子滚到地上,人还未醒全,小小的手先捂住额头砸地砸出来的伤。
正巧摔在萧云郎旁。
这么大的动静,同一层却一片死寂,仿佛被一道屏障隔绝在外。
桌边的人已烧得差不多了,白发枯骨,皮肉被怪火吃了个干干净净,最后一道架子仍在承受雷霆天威。
巨型白光自天地间劈出,撞开窗子吸附在残骸之上。
天光大亮。
萧云郎含着泪抬头,望进小池襄眼中。
那滩死水并未察觉,她本摔落双膝坐在地上,与萧云郎近乎紧贴。
池襄站起来,一步步走向发着亮的师尊,白光与怪火缠斗不断变化着形状,像一场烟火秀,吸引人前去。
骨架还维持着死前的姿势,在烈火燃烧下发出一声悠长惊悚的尖叫,久久回荡不散。
池襄死寂的脸上终于透出别的情感。
——轰隆一声。
她使尽全身力气,用拳头砸碎了白骨。
只消一瞬间,白骨化为一滩齑粉吹落在地。
又一道惊雷闪过,照亮池襄面无表情的侧脸。
萧云郎狼狈趴在地上,竭尽全力朝师父无声呼喊,却再捞不到那双粗糙又温和的手掌。
……
一切异象都消失了,夜晚重归平静。
萧云郎感到天旋地转,无力昏睡过去,诡异的寂静直到此时才被打破。
外头迎来上苍的叹息,穿透干涸的人间,随着轰隆巨响,一场迟迟未落下的雨终于降临。
……
赛场随着萧云郎一声咳喘恢复对峙。
底下一众长老宗主终于放下提得高高的心,正式较量中,为何会出现弟子失神失智的异象?!
月华谷华灵究竟用的什么法阵?!
众人皆是后怕不已,凌霄宗的弟子,萧家的继承人,若是在此出了事,人人皆难辞其咎。
众人皆懊悔不已,仿佛自责到极点。
……但方才法阵失衡,无一有资格操控赛场的仙判敢入场叫停。
华灵站在另一端,和已瘫倒在地的萧云郎相比,的确没那么狼狈。
众人也都只觉得,这是一场小意外,失误导致法阵变异一直是很常见的事,月华谷是世代的阵修圣地,纵使是长老们,也偶有失手。
萧云郎压着喉头浓重的血腥气望去,华灵捂住胸脯躬身靠在栏杆上,蜷曲的长发垂至耳边。
他看向华灵之时,华灵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那刻,环境中的一切再度涌入大脑。
刹那间,痛苦、疑虑、悲恸都如凌霜般刺激他的心,这让他几欲压不住额边暴起的青筋。
岸边的仙判更是火上浇油,长声道:“胜负未定,比赛继续。”
华灵苦笑着直起身子,幻境那么久,却只过去了半个时辰不到,周遭的场地早已空旷,就等着他们二人一决胜负。
不可能终止了。
即使他们二人都清楚,这场幻境的意外绝非意外。
他上前再度挑战,这场闹剧是时候该结束了,不管发生过什么,都要从结果倒推。
这是师妹的师兄。
真算起来,这也是他师弟,修炼的传承,从未有门派、所修道之分。
岂料才迈出半步,一条银龙般的剑意已从后穿进他胸膛中。
华灵的嘴角僵住了。
疯狂涌入的灵气、怨气、怒气交相席卷融合,直至凝结成一股令人难以承受的墨黑气团,在他的灵脉内横冲直撞。
——伤口疯狂涌出鲜血来,剑未离去,中剑之人仿佛从内而外被穿透,红紫的血自细微创口朝外喷涌起来。
场外人震悚而不能言语。
以二人为中心爆发出震慑人心的风暴,将湖中岸上的落花卷起飘飞,砸在每个观赛的脸上、身上,有人拼命尖叫躲避,剩下的人纵使被花瓣狠狠拍中,也仍睁大眼睛望着风圈中的二人。
竭尽全力最后看了一眼,她站在台上,望着下头,常常沉静的脸透出惊人的苍白与惊愕。
“……”
“……”
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吐露一个字,身体与精神的负荷达到某个极点,愈努力,愈悲戚,只剩下识海最后一丝意念,勉强回忆起那张幼小却无情的脸。
直至那道红影倒地,才有仙判清冷的声传遍整个场地。
“凌霄宗萧云郎,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