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式风格宏伟大气的室内，一条长桌穿堂而过，密密麻麻的人坐在长桌边交谈，喧闹不绝于耳。

陈温月没想到里面是这般光景——一眼望不到头的长桌、光滑得几乎反光的雪白地板、大开的天窗，刺眼的光线从数不尽的玻璃折射到四周，天使的雕像随处可见。

这里是哪儿？他们是谁？

“现在已经不在你岛上了。”莫离予说道，目光却注视着向他走来，不，应该是飘来的青发老头儿，礼貌地道了一声：“佛叔。”

这个称呼倒是很符合老头的外在特点，只见他一身青色袈裟，双目空洞，无手无脚，皮肤落尽，漂浮在地面上，没有落下一点影子。

佛叔原名佛青，以半人半佛的形态存活，他看到莫离予身旁的陈温月，飘在他周围转了两圈，“新来的岛主？”声音空洞得不像从他嘴中发出。

陈温月仿佛听到这句话里夹杂着念佛经的咒音，难受得捂上了耳朵，脑袋里像有万千和尚在敲钟般轰鸣。

莫离予常听执念深重之人会对佛音有所抵触，但不死岛上的岛主一心向死，怨气横生，执念深重之人寥寥无几，对于他们来说，死亡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若是心中还有执念，也定不会走上这条不归路。

他对着佛叔点了点头，然后握住了陈温月捂住耳朵的双手，“没事了。”他开口安慰道。

陈温月感受到莫离予手上传来温暖的感觉，耳边的佛音也一点点褪去。

“他挺干净的。”佛青一副没吃饱的样子，有点遗憾地留下这句话就飘走了。

陈温月一脸茫然，莫离予倒是松了口气，佛青以吸食人的怨气为食，进入图书馆的人必须心无杂念，静心素雅，而佛青作为入馆的第一关，吸食怨气的过程往往令岛主痛苦不堪，欲望、贪念……从内心深处勾起，七情六欲满身的人是无法查看过去的。

可陈温月却这么干净。

走进图书馆内，陈温月才又仔细观察起周围，这里的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倒像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我们现在需要做些什么？”陈温月看着长桌边的人，想必他们就是佛青口中的岛主了。

“去看书。”莫离予长腿阔步，带着陈温月游刃有余地穿行在人群中，看样子已经对这里很熟悉了。

陈温月路过长桌时发现桌上有单座、有双座的，“他的指导员呢？”陈温月指了指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背影，那人面前摆了一本厚厚的书，看样子正对着那本书冥思苦想，他看起来四十出头，却满脸胡子拉渣，不修边幅。

“不是每个人都有指导员的，有的人永远走不出这里。”莫离予开口道。

“我和他有什么不同吗？为什么我有指导员？”陈温月不解。

莫离予看了一眼陈温月认真发问的样子，难得从他身上感觉到了一点好奇心，“因为你是可以走长亭的人。”

长亭？陈温月脑海里浮现出他在牌匾上看到的那句‘长亭短亭入人间。’

“你想让我回到人间，是吗？”那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所以我其实已经死了，我记得……我在出租屋里……我从……”

“陈温月！”莫离予开口制止了他的回忆，“错误可以纠正，对吗？”语气诚恳至极。

可陈温月只是摇了摇头，嘴里不断重复着，“我不回去，我不回去……”表情痛苦不已。

莫离予见过太多这样的岛主了，心理创伤往往需要时间来治愈，指导员存在的意义就是带领他们走出困境，走过长亭后他们会忘记这里的一切，重获生活的勇气，但岛主们不知道的是，待在这里的每分每秒都是透支了他们未来的生命。

不死岛从来不做亏本买卖，寿命轮转，因果命数，一切都自有安排。

莫离予轻轻抓住了陈温月颤抖的双手，在陈温月惊恐不定的眼神中小心翼翼地抹了抹他的眼角，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一般，开口道：“我说过，别怕。”然后带着他上到了教堂图书馆的二楼。

与一楼截然不同的风格，这里放满了一排排书架，可当陈温月走近时才发现书架上竟一本书也没有，古朴典雅的书架仿佛只是这偌大场地的装饰物。

就在这时，莫离予开口了，“闭上眼睛，去感受你的书的位置。”

我的书？

陈温月听话地闭上了眼睛，世界刹那间漆黑一片，久远的回忆卷席而来，走马灯似的，他看到自己躺在姥姥怀里，而他的手上抱着一只小小的橘猫，又看到幼年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场景……

好温暖，陈温月感到有暖意从心底涌出，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就当他想沉溺在这些场景中时，姥姥消失了，猫跑走了，他一个人落在空荡荡的椅子上，饭也吃着吃着就凉了，浑身上下像浇了一盆冷水一般。

陈温月猛地睁开了眼睛，他不敢再回忆下去了，莫离予仿佛早就料到他闭上眼睛后会经历什么，但看到他的模样，又有几分心疼。

他想到他岛上的一轮孤月，他要带他走出来，“你找到你的书了吗？”莫离予问道。

“没有。”陈温月皱了皱眉头，“不，它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