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反复梦见一个人三次就代表缘尽了。
那我们或许真的没有可能了。
“不要走……”程俞挣扎着从梦里醒过来,房间一片昏暗。
这刚好是第三次梦到他。
程俞发现自己精神出问题的时候,他已经习惯了和一个幻影生活在一起——江何的幻影。
幻影江何总是会陪在他身边,听他闲聊、陪他吃饭、甚至是□□……以至于他都差点忘了,真正的江何从来从来没有爱过他。
第一次见到江何的时候,程俞正在遭遇这二十六年来遇到过的最冷的冬天,他的妈妈死在了他面前,被他的精神病人杀害了。
没错,是他的精神病人,程俞是他的主治医生。
患者有很严重的躁郁症,或许是难以忍受病痛的折磨,那天复诊后他跪在地上哭着求程俞加大他的药量。
程俞拒绝了。
过度的使用药物不仅不能起到治疗的作用,反而会对病人身体造成损耗,甚至是死亡,程俞担不了这个风险。
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他的母亲就是在那个时候进来的。
患者突然暴起,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把水果刀,猛地刺向了程俞的母亲。
一下又一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程俞冲过去制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四周响起尖叫声,但他的耳边却一片混沌,脑袋嗡嗡的,地上顿时只剩下鲜血和倒在血泊中已经失去意识的母亲。
发疯的病人癫狂地笑着,看向了程俞,他的脸和手上都沾满了血迹,仿佛一个来自地狱的恶魔。
下一个目标——他那没用的主治医师。
江何就是在那时出现的,他那天刚好在陪女朋友看病,见到这一幕不顾一切地跑过去扑倒了那个病人,就在尖刀离程俞心脏几厘米的位置,刀落到了地上。
医院顿时乱作一团。
程俞的母亲被送去了急救室,而那个精神病人被注射了镇定剂,暂时冷静下来,他负不了刑事责任,后续多半也只是送往精神病院。
江何的黑衣服上有了暗红色的血迹,但他全然不在乎,只是对着程俞关切地问:“没事吧?”
程俞摇摇头,说:“没事。”
他那时被吓傻了,甚至都忘了说一句谢谢。
后来程俞才知道原来江何是消防员,见义勇为不过是他的义务。
而那句关心,毫无疑问也只是出于礼貌和他骨子里的善良。
在急救室守了一晚上,天快亮的时候,他的母亲被医生推出来,她伤得实在是太重了,腹部的位置被捅了十几刀,很遗憾没能抢救过来。
火化、葬礼……
程俞那段日子彻夜难眠,常常会后悔那天让母亲到诊室来等他,甚至怀疑起自己选择这份的职业的意义。
那个人人都羡慕的工作岗位,成了埋葬他母亲的墓地。
程俞没有办法接受,医院也暂停了他的工作,让他好好休息,对于他母亲的死,他们也感到很抱歉。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时间不可逆转,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靠着自己走出去。
至少当时的他是这样想的。
……
他没想到会再次见到江何。
火燃起来的时候程俞正躺在床上睡觉,他的睡眠质量不好,只能靠着安眠药才能勉强合眼。
等待药效上来的过程中,他习惯性地点了一支烟抽。
或许是由于阴天的缘故,程俞手中的烟还没有燃尽他就有了困意。
颓然地躺到床上,他的意识很快变得模糊,手中的烟也掉落到窗帘边。
“咳咳……”程俞痛苦地咳嗽几声,感觉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上了,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
他在梦里被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扼住喉咙,有人要害他,程俞在梦里拼命反抗,看清了手的主人——是那个杀害他母亲的精神病人!
“救命,救命……”程俞在梦里大声呼救着,“咳咳……”又是一阵激烈的咳嗽声,他从梦里惊醒过来。
漫天的火光倒映在程俞刚睁开的瞳孔中,张牙舞爪地要将他吞没,窗帘已经被烧得不成样子,灰烬被风吹得四处纷飞。
程俞在浓烟滚滚中惊慌地捂住口鼻,火势早已蔓延到卧室门口,他被困在了这里。
一瞬间死亡的恐惧又一次惊掠他心头。
“手机呢?”程俞颤抖着手在枕头边寻找着,“咳咳……”
程俞在动作中吸进去一口浓烟,他的头开始泛晕,“在哪里,在哪里……”
突然,一声尖锐的爆炸声响起,是打火机炸开了,程俞只穿了一件很单薄的衬衣,他的手臂被炸伤了,鲜血一滴滴淌在床上。
大概是疼痛让他服药后迟钝的大脑开始变得清晰,程俞想起被他遗落在客厅的手机,他睡觉前一直有这个习惯。
烈火在夜色中越燃越炽,程俞绝望地看见这火冲向天边。
他疲惫地停止挣扎,这几天发生的事已经让他心力交瘁,程俞从来都不是会悲观的人,他在医院里工作的这几年一直过得很顺利,甚至在他前二十六岁的人生中他都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
但这短短几天已经足以颠覆过去,他的人生毫无疑问地被改变了,而这一切噩梦的源头都来自于他不肯给那个精神病人加大药量。
“报应,这都是我应得的……”程俞被烟雾熏出眼泪,血泪斑驳地交织在床上。
卧室的窗户是打开的,程俞拖着最后一口气移动到窗边,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只是这次不是安眠药的缘故,他无比清楚地知道,这次睡着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再也不用失眠了。”程俞痛苦地笑着,“没想到这么快就要来陪您了,我还想着振作起来,好好面对生活呢。”
本来那天在医院里他也差点被刀捅的……多亏了那个人啊,好像忘了感谢他救下自己,没机会了,好可惜……
程俞彻底陷入昏迷前,他似乎听见远方传来破门而入的声音。
“家里有人吗?”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有……”程俞气若游丝,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他感觉自己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了起来。
有人带他冲出火焰,他得救了。
程俞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里,病房很安静,只有心电图的声音在滴滴地响,他发现自己的左手臂上裹满了白色纱布,那粗糙的包扎手法怎么看都不像是医院弄的,他刚想坐起来,耳边传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醒了?”
程俞没想到他旁边有人,侧头费力地朝那边看去。
是他?!
那个从精神病人手下救过他的人,那双冷冽的眉眼,他不会记错的。
江何已经换下了厚重的消防服,此时穿着一身黑衣服,昨天晚上消防站接到紧急火警电话,有住户称对面那栋楼发生了火灾,他们便迅速赶到了现场。
破门而入的时候整个房子已经烧得不成样子,江何和队员们奋不顾身地冲进火海,一边灭火一边寻找房间里的人。
客厅、厨房都很安静,他们喊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回答,卧室是火势最大的地方,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都不敢贸然进去。
突然,江何像是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呼唤声,他不确定有没有听错,但只犹豫了一秒钟不到,他就顶着火光闯了进去,哪怕多冒一分险,他都要把人救出来。
然后,他就看到了倒在窗边奄奄一息的程俞。
把人抱出去后,程俞很快被送往了医院,江何本来正疲惫地倒在椅子上休息,但医院的护士告诉他联系不上病人家属。
江何便主动留下来,一直守在旁边直到他醒来。
程俞没想到会再次遇到他,此时盯着眼前的人眼眶都有些湿润,“是你啊。”
“我们见过?”
“那天在诊室门口,你救过我。”
江何认真回忆了一会,也不知想起来没,只闷声回了一个‘嗯。’
见程俞恢复得还算不错,他的任务也算圆满完成,正好手机响了一声,江何拿出来看了一眼便对程俞说:“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程俞抓住他将要离开时的手腕,却也顾不上有些失礼了。
江何回头看向他,“怎么了?”
“谢谢你。”
“没事。”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程俞大着胆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