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何。”
江何的手机又响了一声,他似乎很着急离开,轻飘飘留下这两个字便走出病房,甚至连哪两个字都没有给程俞讲清楚。
程俞垂下手,指尖上残留的温度也渐渐冷下去。
偌大的病房这下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在医院里躺了几天,程俞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除了手上那片烫伤的痕迹外几乎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在这里见到了不少以前的同事,大家都很关切他,自从母亲去世后程俞就没怎么有过社交,此时见到这些熟悉的面孔,他突然就很想回来上班。
办好了出院手续,程俞给他们科室主任打电话,说他可以回来工作了。
科室主任也才刚听闻他家发生火灾的事,此时一听他要回来,连忙问他要不要再多休息几日。
程俞只坚定地说不用。
从鬼门关走了两趟,程俞纵是再悲观此时也想明白了,生命是如此渺小。
更何况他被同一个人救了两次。
复诊的第一天程俞还有点不习惯,他老是忍不住往门口那边瞟,那片鲜红的血迹仿佛还留在那里。
来挂号的大多是程俞以前的病人,经过上次那件事他在给病人加大药量的时候更加谨慎了。
快下班的时候,门口突然进来一个陌生女孩,她的手里拿着挂号单,见程俞正在收拾,赶紧问他还接诊吗。
程俞停下手里的动作,让女孩坐过来。
他接过病历单,发现她也患有很严重的躁郁症,由于治疗效果一直不好,已经换了好几个医生。
程俞皱紧了眉头,果然下一秒女孩就小声地问他可不可以加大药量,她实在是太难受了。
程俞的手都有点微微颤抖,他知道他必须要拒绝女孩的要求,但在女孩乞求的目光中却迟迟开不了口。
门口突然闪过一道身影,下一秒诊室里又进来一个人。
程俞微微睁大眼睛,是江何。
江何看到程俞的一瞬间也有点愣神,但他很快收好了情绪,对旁边的女孩说,“换医生了怎么不告诉我?”
刚才还唯唯诺诺的女孩听到这句话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你少管我。”
江何拿她没有办法,只好对着程俞说:“别给她加大药量。”
程俞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孩生气地瞪着江何:“我每天难受死了,你知道什么?天天就知道工作,现在倒是有闲心来管我了?”
“我不是……”
程俞捏紧了手里的病历单,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可以让我和患者单独聊聊吗?”
“当然可以。”女孩抢在江何之前回答,把他往门外推,“你出去,别打扰我们的治疗。”
江何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走出去。
诊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男朋友,真的烦死了。”女孩还在不满地抱怨。
男朋友?
程俞装作不在意地低下头,看着那么冷峻的人原来也会谈恋爱啊……
“医生,医生你怎么了?”
女孩敲了敲桌子,把程俞的思绪拉回来。
“我很抱歉,不能给你加大药量。”
“为什么啊?”女孩嘟起了嘴,“是不是因为刚才他说的你才……”
“不是。”程俞斩钉截铁地说:“你的病光靠药物治不好。”
“那怎么办啊?
“可以加一些物理治疗和心理指导。”
“啊?会不会很麻烦,我白天还要工作。”
“需要一点时间,下班后有空吗,就今天这个点。”
“可以是可以,但是不会耽误你下班吗?”
“我没问题。”
“那真是谢谢你了。”女孩高兴地对他说,眼睛笑得弯弯的,很好看。
程俞给她开了药,女孩走出门时,程俞看到江何着急地凑上去,那锋利的眉眼都软了下来。
他也会有这么柔软的表情吗?
程俞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他呆呆地看着俩人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有江何在她身边,她的病会好起来的。
接下来的几周,女孩都按时来找程俞治疗,为了更好地了解病人的心理状态,他们渐渐熟络起来。
女孩给程俞讲了许多她和江何的故事,从他们相遇开始讲到现在。
几乎不出程俞意料,是女孩主动追的江何。
程俞在他们的故事中逐渐看到了另一个他不曾见过的江何,那个会不顾一切冲进火场的人也拥有过这么轰轰烈烈的爱情。
“我一直不明白他这几年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地工作。”女孩不满地抱怨,“还是以前的他好。”
“可能他想给你更好的生活吧。”
女孩只是摇头,“我不想要这些,我只是希望他能多陪陪我。”
诊室的时钟在他们头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良久,女孩的情绪突然变得很低落,她用力抓住自己的头发,程俞感觉到那是郁期到来的前兆。
“有天晚上我一个人等了他好久,我给他说我发病了,我很痛苦,可是他呢,半夜跑去救火了,”女孩声音有些颤抖,看向程俞的眼中充满了绝望,“他去救火了,谁来救我呢?”
“或许你可以给他说一下这个情况……”
“没用的,他就是不喜欢我了,”女孩像是回忆起了很痛苦的事情,“他那天晚上救完火后也没回来,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医院里陪了那个人一晚上。”
“陪谁?”程俞皱起眉头。
“他救的那个人啊,听说是在家里抽烟把房间点燃了,”女孩没有注意到程俞的神色变化还在自顾自地说道:“连一个陌生人都比我重要。”
陌生人……
对啊,他对于江何来说不就是一个陌生人。
可那晚如果不是江何,他已经被火烧得连灰都不剩了。
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很善良的人。
他对一个陌生人都尚且可以做到如此,你又怎么会怀疑他的真心?
“他就是块木头。”
“不,他不是。”
女孩眼中只一愣,随后尴尬地笑笑,“我还是更喜欢温柔、开朗一点的,就像你这样。”
这句话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但程俞无动于衷,他想不明白女孩怎么能那样说江何,他或许是不善言辞,可那举手投足之间的爱意你也感受不到吗?
程俞终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今天的治疗就到这里吧。”程俞攥紧了白大褂的衣角,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江何。
他又来接女孩了。
女孩今天的状态不好,推心置腹地说了很多平常总憋在心口的话,程俞给她开了郁期的药,然后把她送到门口。
“多陪陪她。”程俞看着江何的眼睛,恍然间就想起他那天带着他脱离火海的场景,他的心都像是被剖开来,可他还是只能站在他们二人世界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嗯。”江何看不懂程俞眼中的情绪,更不知道那情绪是因他而起,“谢谢医生。”
“应该的。”程俞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苦涩地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