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无论海旗怎么搜索记忆，都想不起来她们交流过这样的话题，总不能是她们平时太多话来讲了所以不记得了？

海旗苦恼道：“我真不记得了……要不你再给我讲讲？”

徐蕊狐疑地看着她，接着又想到海旗的病情。海旗的记忆力很好，比如她前桌有一次随手将一张纸条夹在了英语课本里，结果自己忘记了，找了半天没找到时，海旗就说她看到放在英语课本里了，最后也真在英语课本里找到的。

莫非，海旗的幻觉其实在很早之前就显现过了？

徐蕊说：“那时候我们刚认识一个星期左右吧，还没开始有什么交集。有一次上体育课，我请假了，在树下打瞌睡呢。后来自由活动的时候，你在我旁边乘凉，看到我醒来还说是不是吵醒我了，我就说你打扰我的美梦了，然后你就要给我道歉，被我拦住了。”

“当时我们没什么话说，你还不愿意理我呢。”说罢，徐蕊就用怨气十足的眼神瞪过来。

海旗挠挠头，一脸无辜：“有这事？”

“就有！”徐蕊继续往下说，“因为你不理我，我只好主动搭话啦。当时我不是说‘打扰我的梦了’吗，就接着这个由头聊起来了。不过当时我梦到了什么还真不记得了，只记得你后面问了我这个问题。因为这种问题还挺深奥的，我就记得很清楚。”

海旗轻轻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徐蕊耸耸肩：“我就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啊’，然后你就发表了你的看法。”

于是海旗又问：“那我当时又是怎么说的？”

“你说，梦里发生的故事会不会是平行时空的另一个我的人生……”

“……平行时空另一个我的人生。”

海旗的声音与徐蕊的重叠。

海旗说：“我觉得，我在梦里见到的一切都很真实，虽然□□上不会痛，但我的心每次都会隐隐作痛。”

“你当时也是这么说的。”徐蕊眨了眨眼。

“我现在也是这么想的。”海旗说。

“你中午梦到的另一个人生，是怎样的？”徐蕊问她，“可以跟我说说吗？”

海旗回忆着梦中的场景，道：“那是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是一个从未被爱过的人生……”

南方的一个小乡村，一个疯子爹，养出了一个“疯”女儿。

“疯”女儿的一生都被疯子爹牵着走，颤颤巍巍地长大，不服气地挣扎，妄想逃出泥潭。但她始终是逃不掉的。无论去到哪里，她身后总是拴着一根绳子，看不见，也扯不断。

这根绳扯着她离开学校，走进工厂，走入社会。

这根绳又想把她从社会扯回身边，谈婚论嫁，榨取最后的价值。

但绳的那头也是个倔脾气，同样扯着绳子，甚至把绳子拉得更远，就是不回去，不想再看见那个疯子爹。

“扯不断又怎样？我会一直一直往前走的。我才不回去！打死也不回去！”

那就是个妄想困住她的牢笼，什么是孝顺？是无数句的“爸爸穷了一辈子，养大你好辛苦的，你长大后要赚钱孝敬爸爸知道吗？”

可她学到的从来都是，要付出才有回报。

如果养她只是为了回报，为了那孝道来绑架她养老，那她也无所谓担一个不孝的名声。

社会是很残酷的，她自己一个人，没有背景也没有技能，更没有钱。她能赚到供自己温饱的钱已经很难了，她还不服输，不想一辈子当一个流水线的工人。为此，她挣扎，而后碰壁，而后爬起来，再往前走，再碰壁……

她也迷茫，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就这么蹉跎着、颓废着、奋力挣扎着。

“梦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是他——那个疯子爹，是他把我推进泥潭里，挣扎了十年，也没能爬出来。”海旗说。

徐蕊听完，心疼地抱着她：“别怕，那些事都与现在的你无关，那不是你。”

“不是我吗？”海旗把头埋在徐蕊的肩窝，低声低喃，“如果不是我的话，为什么我的心会那么痛呢？”

“因为那是平行时空的你，是另一个世界的你，虽然不是你，但你们永远是紧密相连的，你当然会为她的遭遇感到心疼，这是正常的。”徐蕊轻声安慰着她。

“不一样的，”海旗摇摇头，“我分得出来。就像我同样会为电影里同样有着悲惨身世的男女主角感到心疼，但我对她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太真实了，真实到……仿佛是置身其中的经历一样。反倒是现在的我过得太幸福，幸福得像假的一样，反而不够真实。”

“徐蕊，你说，我们这边这个世界，我现在所拥有的人生，会不会也只是我梦里的她所做的一场美梦而已？”海旗问。

徐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两个问题，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海旗又继续说：“她似乎在用她的人生告诉我，不要沉迷在虚假的幸福里，那是抓不住的、虚无缥缈之物。”

“别想那么多了，”徐蕊的手更用力地箍紧她，箍得海旗快喘不过气来才放开她，“这个问题没有答案的，我们只有勇敢迈步，继续向前走，拼尽所能地过好我们的人生，就够了。届时，我们都会找到答案的。”

探视时间快到了，徐蕊回去了。

今天晚上，除了大爷大妈，没有人来陪她。

洗完澡站在镜子前，海旗静静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长发垂到腰间，脸颊圆润，嘴角噙着笑。

“你好漂亮。”她缓缓开口，却静谧无声。海旗是根据口型猜出来的。

海旗抬手摸向镜子，企图透过镜子去抚摸她的脸。

但两个世界终究是不相通的，有人专门隔离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