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喝了一口杯中的液体，忍不住朝卡斯所在的方向微微倾身。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扫过一个熟悉的面孔。他面色一凛，再要看去，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刚才察觉到的人影。

错觉……是不可能的。程墨眯起眼，内心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你也觉得他们的关系不对劲吗？”孟归白忽然问道。

程墨移开视线，重复了一遍：“关系？”

孟归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看出程墨似乎将心思放在了别的地方，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公主和卡斯，他们明明是夫妻，彼此之间却并不亲密。”

闻言，程墨将刚才的不祥预感丢到一边，留心了一下两人之间的互动——看上去公主似乎有意保持距离，举止不免有些生疏和拘谨，而卡斯对此并无意见，甚至还会为公主偶尔的尴尬打掩护。

“看上去双方关系不算糟，但确实没有情侣之间的那种默契……”程墨微微蹙眉，“不过考虑到公主是因为被救而嫁给他的，也许他们之间还来不及产生爱情？”

“对一个从七首恶龙的口中救下自己的大英雄？”金门隐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摇头晃脑，“周围人的八卦我可听得一清二楚。卡斯和恶龙鏖战七天七夜，直至力竭才获胜；现在已被关押的前元帅趁卡斯重伤之际砍下恶龙的头颅充作证据，还劫持当时在场的公主，企图通过和公主结婚来继承王国；可怜的公主被元帅威胁了大半年不许说出真相，还要担心国家的未来；在他们即将结婚之际，大英雄又重新杀上门来，救国于危难，啊，当时这位公主还偷偷帮他进入宫殿——”

金门隐比了个耶，两根手指曲了曲：“他救了她，两次。”

“这证明了他们是可以互相信赖的政治盟友，”程墨默默将这些情报也纳入考量，“不过也是，都相处了那么久，彼此的互动不该那么客套……或许因为身份的突然变换，穷小子并不适应自己有一天成功迎娶了公主？”

“这位新上任的总督可不是一般的穷小子。”这次，金门隐的手指朝天花板转了一圈，“另一个津津乐道的流言就是，这座总督府是总督亲自出资建造的——他当场掏出了几袋子金块支付定金。是的，用破布袋子装的金块，纯纯的金子！”

程墨的目光也顺势落到宴会厅的天顶画上。那是一副气势恢宏、细致入微的勇士屠龙画——只这一幅画作，就知道整座宅邸的价格不菲。

孟归白佩服地低语：“屠龙英雄，神秘的富翁，公主的救命恩人，国家的平乱者……”

金门隐嬉笑道：“这里可站不下这么多人。”

“都抵得上神话传说的主角配置了。”程墨嘶了一声，默默将对卡斯的关注度又提升了些，“对了，你在这里，秦青呢？”

金门隐扬起下巴指了指：“在拿他的第二盘甜点。”

虽然不指望秦青能主动套点情报或者观察到什么线索，但是……程墨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大晚上还吃那么多，平时少他吃的了？”

孟归白和金门隐对视一眼，轻笑一声：“了解。我去看着他一点。”

说完，他将喝干净的酒杯放到一边，大步朝秦青走去。

被这一打岔，对卡斯中断的观察又再启。这次，他留意到卡斯身后始终保持半步距离的侍卫，那双明显的兔子耳朵在卡斯递来沙拉时垂到脑后——应是五位兽耳侍从之一的兔子。他接过一盘子草，被卡斯打发到场中去自由活动。

对比公主，兔子和卡斯的互动自然多了，或者说，彼此之间更加熟悉放松。

程墨的目光又移回场中，一一捕捉其他兽耳侍卫。侍卫们应该也算重要NPC，但他们并没有给程墨带来卡斯那样怪异的抽离感，程墨又忍不住回看卡斯，这种若有若无的感觉并未因他长久的注视而消散。

“老大，你一直追着有毛茸茸的耳朵的那些家伙看什么？”金门隐不识趣地打断他的思绪，“收敛一点，我都能想到过会兄弟怎么过来闹了。”

“……”程墨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在观察卡斯，我觉得他哪里怪怪的。”

“有妇之夫也不行，”金门隐认真地反驳，然后顺着他的话看过去，“嗯……看不出来哪里怪，挺自然的，就很像一个不习惯社交场但又会应付的猎人总督……啊！”

一惊一乍个什么。程墨随口问道：“有什么发现？”

“我懂你的感觉了，他没有出错。”金门隐啧啧称奇，眼睛发亮，“这可不是一般人啊！”

“没有出错？”程墨还记得之前他礼仪上的小瑕疵，“他明显不适应现在的场合。”

“NO，NO，NO，”金门隐摇了摇手指，“那是恰到好处的犯错，就是一个不习惯社交场的猎人总督会冒出的小错误。当一个人陷入窘境时会有些不知所措的本能反应，眼神、呼吸、面部神经——说实在的，看那些自诩稳重成熟的人在这一瞬间没绷住的失态是很有意思的事……”

程墨对这段话装聋作哑，默默等他下文。

“就像老大你现在咬了咬后槽牙……好的，我说正事，”金门隐佯装正经地咳了一声，“但是那家伙完全没有变化，眼神没飘移，呼吸没乱，脸上的微笑都恰到好处，尴尬和自我解围的时机分毫不差。”

程墨若有所思：“他在伪装自己，伪装成一个不熟悉宴会的总督。”

为什么？有什么必要，听金门隐他们的情报，卡斯成为总督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不说熟门熟路，理应能够应付这些社交场合。

程墨的疑问刚刚升起，就有人从容地在一旁解答：“因为他的身份有问题，他要骗的不是外人。”

程墨看过去。唐绯脸颊微红，眼神清亮，身上散发出一点酒气，正摇晃着半杯酒走到他们两人身边。

“唔啊，绯姐你喝了多少？”金门隐在鼻子底下扇了扇，露出同情的眼神。

比起混迹在人群中听些小道消息的金门隐，唐绯则需要负责从特定人群中套出一些更隐秘也更为可信的情报。

“一群披了人皮的老狐狸！不灌迷糊了压根套不出点有用的话！”唐绯愤愤地咒骂了一句，“搞得酒都不好喝了！”

她的身形微微一晃，程墨不着痕迹地扶了她一把，顺手取下她手中的酒杯，搁置到一边的桌子上，并呼唤一旁的佣人去取杯水来。

“骗谁？身份有问题是怎么回事？”

“其它还有些小问题……不过最关键的有两点。”唐绯甩甩头，压下腹中翻涌的醉意，“第一，没有人知道，总督亲自动身前往魔女森林营救的友人是谁。”

程墨微微蹙眉。

“虽说也有前元帅残余旧部的威慑，但总督毕竟是炙手可热的王国继承人，没理由不卖他好——但多数人出于顾忌不敢大力支援，其实就是因为，他们压根不知道出兵的理由。”

“离谱的八卦流言都猜到卡斯的旧情人了，但都这样了，总督府始终没有发出声明澄清——我的意思是，当然不可能是那档子裤兜里的事，公主本人都积极在外寻求其他官僚贵族的帮助，希望对此次行动一路大开绿灯。”

难为唐绯醉了说话还如此条理分明：“但相应的，所有提供帮助的人——支援兵力、资金资助、程序上放行——所有相关人员，都不知道要救的人是谁。”

完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保密被营救的对象——除非对方的身份绝对不能暴露。

程墨颔首：“很奇怪。”

唐绯轻哼一声：“这不是最奇怪的。最奇怪的是——”

“我听说你要喝水，对了，刚才就想和你说了，你这样打扮很好看……”又是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了对话，“等等，现在是什么情况？”

——话说他这个角落里是打光了吗，怎么一个个都跟蛾子似的就往他这里扑腾。

林仿时举着装满水的水壶和空杯子，站在离他们几步之远，正死死盯着脸色通红、和程墨凑在一起的唐绯。

看得出他很想像之前那样、抓紧分分秒秒来一段被渣男辜负的伤心欲绝的表演，但此时他正顶着冷淡凌厉的狮子侍卫角色，万万不能对一个见面不足一天的流浪勇士表现得如此戏精。

唐绯一拍手，纤长的手指唰地指向林仿时：“第二个有毛病的是他。”

林仿时炸毛：“你才有毛病！”

唐绯没理会这种幼稚的反驳，看向程墨：“很多人、很多人确认，我特意分批询问的，绝对没错——之前，总督身边只有四个侍卫，兔子、狐狸、狼和熊。”

此话一出，几人都安静下来，唯有背景的音乐和交谈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林仿时身上：“那你是啥？”

林仿时也一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的表情：“那我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