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只随着风浪轻轻摇摆,而谢宜暄的脸色也愈发凝重。他将剑刃又逼近几分,目光凛如鹰隼:“你是说劫走韩贯言是北央王下的令?”
暗衣人慌忙点头,向后缩去,生怕下一瞬那剑锋便会划破他的脖颈。
“那他人呢?”谢宜暄冷道。
“我……我也不知。”
谢宜暄收了剑,朝下属发令:“带回去。”
话毕,他又望向自一开始便未说话的杨西泽,眉梢微挑,有些嘲讽的意味:“杨大人,你也听见了,那些张贴满城的通缉画像是不是应当撤了?”
杨西泽无力反驳,总不能抓住无辜之人不放,就肘了下随侍:“去,让那些人赶紧把画像摘了,明日本官不希望还能在街上看见这个。”
“那便多谢杨大人。”他轻轻一笑,碰了碰不知在想什么的梁昱,“走了,接人去。”
想来也是许久未见林绥宁了,眼下马上要相见,他还觉欣喜难耐,唇边的笑不自觉更深了些。
夜晚的江风微凉,梁昱紧跟着下船,不禁将外衫紧了紧。
“你运气当真不错,那罪魁祸首竟然也在西临,还被你给找着了。”梁昱掏出个苹果一边啃着,说话含糊,“不过还得亏小爷我,在他上船逃走之前把人给逮住了,不然天涯海角也找不到啊。”
他自顾自地说着,没注意到谢宜暄陡然冷下的神色,只看见他忽地顿下了脚步。
“站着做什么?你不是要接你夫人吗?”梁昱不解道,发现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一个方向,便顺着看过去,浑身一震。
不远处的江畔,林绥宁直面着一人的剑锋,不肯退却半分,紧紧护着她身后的男子。梁昱将口中的苹果咽下,小心翼翼地观察谢宜暄的神情:“那个……人还要接吗?”
谢宜暄微垂下眸,方才的喜色荡然无存,徒增几分感伤。他沉吟片刻,拍了下梁昱的肩:“交给你了,如若她想回去,你带她。还有,别让她受伤。”
而林绥宁对附近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感受着那道凌厉的剑风。
剑尖直指着她的面门。
“你要护他?”方轻玉嗓音几近嘶哑,握着剑的手在颤抖,“是他,害了我爹的是他!我爹到现在都躺在榻上,只吊着一口气,不知哪日便死了,你竟然还护着他?”
她此来西临便是为了寻仇,许是天意眷顾,一下船便看见了仇人。本是一剑便能解决之事,却被拦下了。
林绥宁不知如何解释,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宋长离死在自己面前,最起码现在不可以。
“对不住,但他……还不能死。”
“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讲,动剑动刀的多伤感情。”梁昱笑着走来,但方轻玉却没有要放下剑的意思,眉眼冷厉地扫过二人。
“这位娘子……”
话未说完,剑便指向了他,方轻玉怒到极点,朝他吼着,目光却落在林绥宁身上:“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伤的不是你在意之人,你当然可以不在乎。”
可她终是放下了剑,转身离去,单薄的背影湮没于夜色之中。林绥宁心中怅然,她自然能理会方轻玉的心情,这便像是她面对崔昭意一般,这种滋味最为钝痛。
“你不必救我的。”宋长离淡淡道,仿佛差点丧命的不是他。
林绥宁没答话,还是梁昱开了口:“别什么救不救的了,你的罪名也洗清了,完事了,回去吧。”
“何时洗清?”她微微一愣,发问道。
“就刚才。”
她这才发觉出不对劲之处,环望着四周:“只有你一个人吗?他没来?”
“他、他有要事在身,一会儿便回去。”梁昱面上笑着,心里已将谢宜暄骂了个遍,他倒是好,直接跑了将这烂摊甩下,王八蛋作风!
林绥宁没察觉异样,只点了点头,目光在宋长离渗血的胳膊上停留一阵:“你也跟我们走吧,伤口还是需要处理的。”
***
药膏的清苦弥散在屋内,宋长离汗水浸湿额间,正扯着胳膊上的裹伤布不知所措。一只手确实难以将布帛捆上,只能浅浅地贴着皮肉。
“你……”他又止住了声,但林绥宁听见了,她叹了口气,为他将布帛绑好。
宋长离套上衣袖,哂笑道:“你待谁都这么好吗?”
“不是,我只对一人好,其他的算是偿恩。”林绥宁摇头,将斟满的茶水递给他。
只是恩。
他们现在也只能用“恩”字,捆绑在一起了。
而那个“好”指的是谁,早已不言而喻。他再如今肝肠寸断也无力转圜,她的心已然交付给了别人,他得不来,只能远观。
他握着茶盏,却始终未饮,而林绥宁也静静地坐着,不肯离去。她有何事素来便摆在脸上,而他也可以轻易看破。
“你带我来,不只是为了给我治伤吧?”
“方太医不过是个医者,并无实权,害他对你和陆明烛来说,也没什么好处吧?”林绥宁直言道,“理由是什么?”
宋长离朝窗边走去,肩膀不自觉的紧绷,那是恨意到极致的流露。他手指一下又一下地敲在窗边,在某一瞬落下重重的一击,呼吸刹那便急促起来。
林绥宁怔愣地看着他,一抹红渐渐从他的眼角泛出,夹杂着哽咽的嗓音随之而来。
“你可知我当年为何会流落洛州?”
她一顿,涌上些复杂的情绪,正欲出声便听见他沉重的声音将悲催的往事道来:“我初来大羿时,虽身在皇宫,名义上是北央皇子,但实则是任人欺辱。岑豫、陈见山还有许许多多的朝臣贵胄,打着照料我的名义,宣泄着对北央的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