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想去哪儿啊？”林绥宁带着浅浅的笑意，审视般地从他们脸上扫过，在瞥见没了声息的丫鬟时，目光微微一顿。

她蹲下身，将丫鬟大睁还透着惊恐的眼眸阖上，声音冷淡：“这是梁府，不是你们撒野胡闹，草菅人命的地方。”

兰蕙将疲倦不堪的陆明烛拉起，不以为意地冷哼道：“要怪也只能怪她倒霉，命数使然。”

林绥宁眉头紧蹙，身子也因起伏的胸膛而微微颤抖。她记得这个丫鬟，名唤翠竹，温柔恬静，伶俐聪慧，前些日子与一书生情投意合，谈婚论嫁，而梁昱本打算过了这月便放归她为自由身。

她本该有令人艳羡的爱情，有美满的家庭。而这一切便在兰蕙的手中停滞，成了流逝的沙。

宽大的手摁上了她的肩膀，沉稳冷静，又带着安抚之意。谢宜暄静静地看着她，平淡如水的眼神令她受情绪掌控的思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稍微闭了闭眼，喷薄欲出的怒火才暗压下去。

“你们走不了。”

“我奉劝你别拦着。”兰蕙看穿她的心思，言语轻慢，“大羿被北央吞没是迟早的事，不如你们早日投降，还不用受俘虏之苦。”

林绥宁只觉得这番话极为可笑，她岂会甘愿拜倒于敌国之下？她是宁肯被打碎骨头，也不愿为了保全自身而叛国降敌。

她嗤笑道：“这话应该我对你说。”

兰蕙正欲回嘴，陆明烛却往前走了两步，挡在她的身前。他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又喃喃着回去要换身衣裳，半晌才抬头，如沾水桃瓣的眸子一转：“这样一直僵持下去也不是个法子，不如各退一步？”

“你放我离开，待北央入境时本王定竭尽所能保你们一命。”

“还不知道谁败谁胜，到时你可切莫跪在地上讨饶。”林绥宁啐了一句，神情中尽是鄙夷，若不是谢宜暄一直摁着她，她怕是又要冲上去踹陆明烛几脚。

“既然如此，那么好话便说到头了。”陆明烛冷声道。

该说的他都说了，想让他们当同僚未成，与他们谈条件也未果，他的耐性也已然消耗到了极限。

“那便怨不得本王了。”他倏忽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阵窸窣过后，便有数十个弓箭手跳至院墙与屋瓦，玄色的箭矢直冲向谢宜暄与林绥宁。

这一下动静不小，将府中的许多人都惊动了，梁昱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在里衣外披了件衣裳便砰地推门而出，正欲发怒，看见这番场景又陡然一惊，睡意全无。

陆明烛笑着，仿佛胜券在握：“你真以为本王会孤身入虎穴？”

林绥宁额角的青筋一跳，不由得有几分慌乱。梁昱的大嗓门直接冲过来，指着陆明烛道：“喂，你这是要做什么？！我看在你是隋安王的份上还敬你几分，你竟然……”

他话未说完，便被兰蕙抓住了手腕向后一折，刹那间匕首便抵上了他的脖颈。兰蕙声音平稳，带着几分威胁：“要么同归于尽，要么来日方长。”

谢宜暄拔剑的手都顿下了，沉默着将当下的状况捋清，面容严肃。

“你真当本府尹是软柿子啊……”

在众人的惊诧之下，梁昱手腕使劲将匕首打落，随即一掌劈在她的肩头，手肘抵上她的喉口。而箭林也就此而来，无数木箭如落雨般齐齐坠下，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们困住。

林绥宁赶忙转身躲在廊院的转角处，箭咚咚地扎入木梁声像是不着调的曲子，嘈杂混乱，刺耳得紧还令人心惊。

梆——

又一支箭被谢宜暄的长剑打落在地，箭林这时才逐步平息。

陆明烛早已抓着兰蕙跃上院墙，没了踪影，只剩宁静的空气中飘荡一句得意的笑：“再会。”

“竟然让他跑了！”梁昱的衣衫擦破了些，但所幸没有较大的伤口，他咬牙将随意抓起用来防御的木棍抛下，语气中含着愤恨。

谢宜暄踏着满地破碎的箭，找寻林绥宁，方才他便发觉她不知去了何处，是否安好。林绥宁从木柱后出来，半弯着腰，步履蹒跚，看见他关切的神情于是赔笑道：“没什么大碍，脚崴了。”

她本欲去拦住要逃走的陆明烛，一不留神被石块绊了下，脚踝猛然一阵钝痛。

谢宜暄神色暗了下，不由分说地将她拦腰抱起。林绥宁怔了下，急忙开口，想让他将注意放在当前的正事上：“真没事，当务之急是陆明烛……”

他没理会，沉默地将她放在榻边，低头去看她的脚踝。

“谢宜暄……”林绥宁当真是无可奈何，夫君对自己太上心了也不是件好事。她干脆任由他上着药，自己便说起来其他事：“北央怕是真要来了，他们那边有陆明烛和韩贯言的帮扶，我们要如何抵御？”

北央铁蹄将至，亡国的噩梦正迈着急促的步伐一步步地朝他们逼近。越是如此林绥宁越为胆寒，心底的恐惧也越发深，若是前世场景又将重演当如何？她又怎能再一次看着国破家亡，看着心爱之人丧生于眼前？

“还能走吗？”谢宜暄没答，只抬眸看她，眼中的冷峻褪去，被一片柔软覆盖。

林绥宁微微颔首。

“谢宜暄。”她又唤了声，这一声很是坚定，“我们回南安吧。”

如今南安只有陆南廷守着，而陆珉又是昏君当道，不知何时便会将百姓城池弃了，而北央定是会踏足南安之境，眼下状况可谓是迫在眉睫。

“南安有红因，有白术，我都好久没看见他们了。”她这回带上了些撒娇的语气，去拽他的衣袖，“而且，侯府才是我们的家。”

谢宜暄沉吟片刻，目光钉在她脸上良久，半晌终被她那仿若露珠焕光的眼眸给打败。他本想的是自己回去，去面对那烽火硝烟，若生便可欢喜地接她回家，若死便放她自由。

可他又后悔了。

将她一人抛下，他又怎会忍心？

但谢宜暄没急着回应，而是回头看了眼在门边的梁昱。梁昱还算是有默契，知晓他想说什么，拍了拍胸脯：“你们放心，西临有我和唐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