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静默，个个闷声不语，连头也不敢抬。

“我来看看。”方轻玉迈步而入，梁昱蓦然站起身，看她的眼神都多了分光亮。

她的指尖搭上他的腕，也不知把出了什么，身形赫然一僵。梁昱一脸期盼地望着她，期待她能妙手回春，但见她迟迟不语，神色暗淡下去，双唇紧抿。

“经脉寸断。”方轻玉耗尽全力才说出这几个字，稍稍定了定神道，“我给他施针，应当能吊着一口气。”

她取出一根银针，朝林玉川的手腕扎入。

梁昱的目光聚集在针头上，但其实他的思绪早已翻搅得一片混乱，嗓子紧绷发不出声音。

“还能活多久？”

方轻玉鬓角滑下一滴汗，应声道：“说不准。”

梁昱顿时瘫倒而下，手掌被砾石磨破也不觉，整张脸埋在手臂间，带着哭腔的嗓音传来：“我就不该听唐尧的，我要直接冲上去才对，为何要停住？我是不是蠢啊？”

句句愤恨，句句无济于事。

方轻玉收起针包，将林玉川的衾被往上掖了掖，他还在昏迷当中，也不知之后是苏醒，还是一直睡下去。

“你不必过于自责，他如今身子骨孱弱，就算没有今日这一战也活不过明年春日。”她不太会宽慰人，可这番悲戚的氛围总是要说几句的。

许是儿时同父亲行医久了，她很早便明白“生死有命”。

白昼与黑夜轮转，日落月升，凄清的月光倾泻下清白的一缕照亮床榻的一角。剧烈的疼痛终究是难挨的，林玉川因此从睡梦中惊醒，又吐出一滩血。

他大喘着气，倒回榻上。意识是混沌的，但那份痛楚清晰地覆盖身体的每一处。方轻玉的那几针确实延长了他的寿命，但也令他需要更久地感受疼痛。

倒不如一死了之。

还要多久，还要多久他才能彻彻底底地离开这个悲哀又美丽的世间？

不知道林绥宁还好吗，谢宜暄那家伙有没有好生照料她？

不知道少了他的南安军营又是怎样的场面，那些调皮闹腾的少年会认真训练吗？

不知道她过得如何？

他亏欠的东西终究是没偿还完。

一方手帕拭去他嘴角的污渍，随即塞入他的手心。他茫然地看了眼，再抬眸时竟发觉烛盏亮了，而灯下坐着一位女娘，是崔昭意。

她身着红裳，似水的眸子轻垂下，如烟似黛的眉微挑，正如多年前初见般艳丽。

林玉川欲起身，却发觉自己根本动弹不得，仿若在这床榻上生出了根。

崔昭意冷冷地瞥他：“你快死了。”

他笑了下：“我知道……”

“不后悔？”

林玉川摇了摇头，眼皮半阖上，教授他武艺的师父曾告知他一句话“是将便有将的宿命”，那日烈阳焚天，连带着将这句话也焚烧在他的心底。

“将有将的宿命……”他的嗓音微弱，像是呢喃，“将军便是要死在战场上的。”

崔昭意没答话，只问：“疼吗？”

“嗯。”他极少承认疼痛，因为这在他眼里是懦弱的表现。可现在他真的好疼，疼得恨不得一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他也好想流泪，好想哭爹喊娘，可是忍耐久了，他竟不知该如何呼痛。

“没事，快到头了。”崔昭意在榻边站定，眼眸与明灭的火光一般，“我来送你。”

“好。”

沉重的眼皮终是彻底闭上，耳畔的响动渐渐归于沉寂，过往的一幕一幕于黑暗中浮现。从小儿哭啼到少年嬉闹，再至十五岁那年的一时差错，终酿成此生也洗不去的悔恨。

“林玉川，我们明日还要一同练剑！”

他看见有个人在向他招手，笑靥如花，好似春风拂去他满身尘垢。

焰火一瞬卷去所有的幻梦，还是那个女娘，她满脸泪痕，充斥着恨意的双眼要将他刺穿：“林玉川！我不会原宥你，生生世世。”

腥咸的泪珠滑落在他的唇角，被一只手抹去。崔昭意看着眼前没了呼吸的人，叹息似的出声：“林泽安，我们下辈子也别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