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看向南安的方向,心中记挂着一人。
战乱已定,但南安也不算安宁,还有皇室内部的旧账未算。得了陆南廷的令,陆珉被关在宫殿中,他整日发疯似的怒吼:“朕是皇帝!你们怎敢如此对朕!全都给朕拉去斩首!”
“不、不对,要剥皮,要凌迟!”
“父皇。”陆明烛施施然走进,斟了杯茶递去,“喊了如此久,该口渴了吧?”
陆珉头发散乱,浑浊的眼珠瞪着他,扬手将茶盏掀翻:“逆子!你个逆子!是你串通了北央,是你觊觎朕的皇位。”
他之前便觉着朝中有叛徒,本心疑是谢宜暄他们,左思右想才发觉就是眼前之人,那个自己亲生的儿子。
茶水是凉的,他并未被烫着,但陆明烛还是甩了甩手,有些嫌弃地看着打湿的衣袍:“啧,这身衣裳又不能要了,还没穿过几回。”
陆珉像是没听见他说话,一味地重复着:“逆子……逆子!”
陆明烛倒是无所谓,这些唾骂他听得多了,伤不着分毫,不痛不痒。他淡声道:“你说对了,串通北央的是我。但觊觎皇位,便是你多心了,你的皇位就是一身华而不实的衣裳。”
“我看不上。”
“那你是想做什么?”陆珉警惕地看着他。
“不做什么,你我父子二十多载,都未曾好生聊聊,今日我是特意来同父皇您叙旧的。”陆明烛转了转手指上的扳指。
陆珉懒得搭理他,挥手下令让人把他轰出去。可门口的侍卫动都不带动。
陆明烛笑道:“父皇,如今已无人听您的话了,皇帝架子还是趁早放放。”
“露华宫。”他的目光望向远方,像是穿过山海遥遥,凝滞在那年的血色中,“还记得这座宫殿曾经由何人居住吗?”
陆珉脸色一白,却听他继续道:“忘了?没关系,儿臣说与您听。”
“这座宫殿曾住着的,是我的母妃,就是你亲手杀了的那个。”他微微一顿,“现在该想起来了?”
陆珉神色僵硬,死死盯着地板,不敢抬头看他。
“看我啊,怎么不看?”陆明烛俯下身,将茶壶摔碎,残瓷飞溅在他的脸上留下点血,“若是你不听我的,便会和它一样。”
若是你不听朕的,便会和她一样。
陆珉嘴唇发颤,良久才抬起头,眼中尽是畏惧:“你是来报仇的?”
陆明烛不答,只道:“她走了好久了,也不知黄泉路难不难行。”
他的眼眸难得湿润,又被他抬手擦去。
“都是往事了,不提了,来说说我们吧。”
“不说,朕同你没什么好说的。”陆珉站起身,爬上床榻,“你速速退下,朕乏了,要就寝了。”
陆明烛拎起他的后颈,将他甩在地上。他不由得一缩,往角落躲去,着魔般嘀咕着:“不是朕,不是朕,是她该死,他们都该死、都该死。”
他像狗一样匍匐,全无帝王威仪。陆明烛笑出声,笑得肚子发疼才停下来:“你怕了?你也会怕啊?陆珉,这太可笑了。”
“你滚、你滚!”
“我活不长了。”陆明烛声音弱了些,话锋一转,“没错,当年的那杯酒,你得逞了。”
闻言,陆珉神色才多了得胜的傲慢:“朕说过,违逆者都会付出代价,你活该,你们都活该!”
“是,活该。”他点了点头,“可是,一个人上路太孤独了。”
“父皇,您先为我探探路吧。”
陆珉脸色大变,疯狂拍打着门,却无人回应,身后的寒意缓缓逼近。陆明烛凑到他的耳边,带着笑低语道:“别怕,不疼的,一下就好了。”
冰冷的刀刃碰上他的后颈,他颤颤巍巍地侧过头,开口讨饶道:“明烛,你、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都给,朕什么都有。”
“我一个将死之人,会缺什么?”陆明烛缓声道,“荣华富贵也享够了。本来是不用我亲自动手的,血挺脏的,只是北央出了些状况。”
他不禁想起了宋长离,叹了口气:“罢了,脏便脏一回。”
“父皇,我母妃应当想你了。”
鲜血溅起,洒在门扉上糊了一片。
陆南廷在门外站着,屋内的动静忽地停下,他眉头轻皱。少顷,门被推开,陆明烛神色暗淡,看见他时怔了瞬。
“皇兄。”
陆南廷没过问陆珉之事,只冲下属道:“传出去,父皇旧疾复发,于宫中驾崩。”
“没必要替我遮掩,弑父之名我也不是担不起。”
沉重的玉玺被塞进了他的手中,未等他发问,陆南廷先一步出声:“你是要当皇帝的人,不能担上此等污名。”
陆明烛还在发愣,便听见他又道:“我承认,你能力比我强,皇位是该给你。”
话说完,他低着头便要走。
“皇兄。”
“怎么了?”
陆明烛笑了声,把玉玺递过去:“当皇帝,你比我更合适。”
陆南廷怔愣着没接,他倒未曾想到陆明烛会将皇位拱手相让。
“不要,我可就扔了?”陆明烛作势要将玉玺掷下,陆南廷赶忙伸手去接,斥道:“玉玺是能说扔便扔的吗?从小到大便没个正形。”
他摆了摆手,走出几步,又含笑回望:“你会是个好皇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