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熊熊燃起,焚尽了九秋枯黄的草野。哀嚎从遥远的街头传来,一声高过一声,蔓延至郑心柳的耳边。
她拉过哭嚎着逃窜的妇人:“到这来,这里更为安全。”
狭小的民居中数十个女子拥挤在一起,还有人手中抱着啼哭的婴儿,焦急地哄着,唯恐哭声会引来敌人。
郑心柳瞥了眼女婴,揣测道:“她可能是饿了,我去做些吃食。”
她煮了些米汤,正打算送过去,郑沅冲过来抱住她的腿:“阿姊,我们为何不继续宿在梁府,那里分明更大。”
郑心柳沉了瞬,北央军要将西临赶尽杀绝,定是不会放过梁府,待着那反而危险。她没回答郑沅的问话,让她把米汤送过去。
郑沅却不走,瞪着懵懂的眼盯了她半晌:“梁大人呢?他怎么不在?”
听闻唐尧要抵抗不住,梁昱便提剑上了战场。临走时深深地望着她,未出口的情谊都在这一眼中道尽。
他留下一句“等我”后,便策马而去。
那时的风沙很大,细小的沙石钻进她的眼眶,硬生生挤出几行泪。
“他有事外出了,过几日便会回来。”
郑沅蓦然有几分泣声,红着眼道:“阿爹走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孩童或许不知逝世为何意,但她会知道,人一走便再也见不着了。
郑心柳摸了下她的脸,眼眶不自觉也泛酸,宽慰的话却不知如何出口。她也忧心此次一别,便是天人永隔离。
战场刀剑无眼,人命草芥,他又是如此莽撞。
梁昱倒是不知还有一个人在为他担心。他扯下衣角的布,随意包扎了下手臂的刀伤,朝乌蒙道:“你如今还听得见吗,要不要我写封字同你交谈啊?”
乌蒙暗骂了句,左边脸颊被包成团,看起来颇为滑稽,梁昱便忍不住笑出了声,说他是“独耳鼠”。
他哪受得了这种气,当即便是一刀挥过去:“我送你见阎王。”
梁昱身姿矫健,毫不费力地躲过,耸耸肩:“阎王不想收我。”
北央军冲破烟雾而至,带着压迫感像猛兽朝他袭来。乌蒙咧开嘴,甚是得意:“现在呢?”
梁昱看了眼自己身后的军队,稀稀拉拉的,人数至多一千,不足北央军的一半。唐尧重伤昏迷,卧在榻上,如今状况与北央是毫无可敌之力的。
“现在……他挑了下眉,握紧剑柄,“我可以把你另一只耳朵也砍了。”
“狂妄!”
利刃相交的一瞬,身后的两军也轰地拔剑相击。一时间万籁俱寂的天地震出巨响,好似地动山摇,整片整片的血雾掩盖了蔚蓝的天。
“呃!”梁昱膝盖中了一刀,他吃疼闷哼了声。
乌蒙嗤道:“不是武功盖世吗?不是一人可敌万军吗?”
梁昱狠狠瞪了他一眼,心中腹诽,四个人前后夹击,你去试试?看你会不会缺胳膊少腿。他啐出带血的唾沫,提剑格挡住劈来的刀,背后却未有设防,陡然挨了一剑。
背后黏腻,想来是血晕染了大片,但他也顾不得,在乌蒙再次出手前冲去。
“你跟林玉川那伙儿相比,也好不了多少。”乌蒙处于下风,被他死死钳制着,但嘴上不饶人。
“你也就这张嘴有点能耐了。”
他全部注意都集中在乌蒙身上,并未注意到右侧靠近的士兵。嗤地一声,鲜血迸溅,他蓦地摔在坚硬的地面,右胸的窟窿正汩汩冒血。
呼吸顿了一瞬,剧痛侵蚀他的神志。
好像要死了……
远处好似有孩童哭啼,又轮转为士兵嘶哑的痛呼。他还看见了一个人,一个他心心念念了数年的人,她在说:“我在等你回家。”
不,不行,不能就这样倒下!
还有人在浴血奋战,他不能丢下他们,还有人要护,他是西临府尹,肩上扛着的是整座城,他不能就此终了。
梁昱凭着最后一丝意志,撑着剑站起,但他的身躯已然摇晃不稳。乌蒙眯了眯眼:“还真是顽强啊,那我便打到你站不起,上!”
他挥舞着剑,又一次被击倒,像是被马车碾过般疼痛,逼得他难以呼吸。四周的一切在他的感触中迷糊下来,这下是真的要死了。
沉闷的铁蹄如雨般降临,好似穿云破雾,献出一道剧烈的光。
“援军来了!”有人高呼。
“真的来了。”还有人喜极而泣。
梁昱撑起眼皮遥望着马背上的人,是谢宜暄。他忽地笑了,自语道:“谢宜暄你小子,来得也太晚了些。”
随即视野便缓缓陷入黑暗,朦胧间感到自己被架起,还感到耳畔有郑心柳的声音。她带着哭腔,一句句地唤着:“梁晦之,你给我醒着,听见没有?”
他微微睁开眼,想伸手擦去她的泪,但最终还是没有,只艰难吐出一个字:“脏。”
别抱着我,会把你的衣裳弄脏的。
郑心柳微愣,眼泪直下,呆呆地看着大夫将他架走,消失在视线中。
战鼓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满地残骸,疮痍的世间最为扎人。烽火熄灭但火中烧出的血与泪却擦不干净,只会成为永久的印记。
谢宜暄将乌蒙生擒了,剩余的士兵也便四散而逃。他挥了挥手,让人将乌蒙带回南安,交由陆南廷处置,便没再说话,沉默地看着梁昱。
“他伤势如何?”
郑心柳没抬头,仔细地擦拭梁昱脸上的污渍,吸了吸鼻子:“伤得很重,不知何时能醒。”
谢宜暄叹了口气:“是我来晚了。”
“怨不得你,南安如何?”
“北央退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