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珉紧握着拳,冷汗不自觉地流,李公公为他擦了又擦,最终被他猛然拂袖推到在地。瞬时,丫鬟、小厮、侍卫齐刷刷跪倒了一片。
纪旻低垂着头,大着胆子出声道:“陛下息怒。”
“人呢?护卫呢?一会儿北央打过来,难道让朕当靶子!”
“父皇何必如此惊慌?敌人尚未来临,我等岂能自乱阵脚?”陆南廷身披锐甲,迈上台阶,从容不迫地走至他面前,挥了挥手令李公公等人退下。
陆珉半分没被宽慰到,反而更是焦急,急赤白脸地朝自己的皇子一顿怒吼:“怎能不慌?你不心忧江山社稷,朕还心忧呢。这可是朕夜以继日,焚膏继晷才铸下的盛世之景!若是北央之剑刺来,你能替朕死啊?”
陆南廷摁了下眉心,不理会他絮絮叨叨的抱怨,凝眸看向城下。城门驻守的大军严阵以待,像是织成密不透风的网,而黑压压的云层在头顶汇聚,掩住晨光,久未放晴的天保不准又是一场急雨。
不远处的高楼,兰蕙慢品着茶,陆明烛半阖着眼,将手中的串珠盘得哐哐响,丝线不知怎的忽地断裂,翠色玉珠哗啦滚落。
他只微瞥了眼,便眺望远方弥散的山雾,唇角微勾:“走吧,我们也去看看。”
鹿死谁手?
乌泱泱的大军朝城门逼近,领头的是燕箫,他一袭战袍颇为自傲地高坐于马背上,半白的发丝随风扬起。身侧跟着的是宋长离,他神情冷淡,漠然地扫过眼前的一切,像是脱离世间之外。
燕箫笑道:“给你们个机会,拱手而降,还能避免一场血战。”
“痴心妄想。”陆南廷喊道,“众将士听令!”
“降……降!”陆珉颤抖地出声,陆南廷惊诧看去,斥骂的话语卡在喉咙中道不出声,良久才低声斥道:“父皇,这仗还未开始打,为何要降?这不是平白令人轻视我大羿王朝?”
“传朕令下去……”
“何人敢降!”
高亢的嗓音恍若划破天际的流光,蓦然令世间变得清明。放眼望去,雪白毛发的马匹猝不及防地闯入军阵,似有破竹之势,又在城门缓缓顿下。
林绥宁抬头望着城楼上浑身打颤的陆珉,眼中尽是鄙夷:“你要投降可以自己下来送死,我绝对不拦着,可我们不降。”
“是你。”陆珉眼眸微眯,只一瞬便认出了她,心底怒气猛起,“你当真是胆大妄为!那日在殿上便辱骂于朕,朕大发慈悲饶了你一命,现今竟敢于两军阵前指责忤逆,你眼里还有没有天子,有没有王法?”
“众军听令,就地将此刁民击杀!”
空气仿佛凝滞,那些人像是听不见似的,连一个眼神也没施舍给他。陆珉顿觉自己的帝王威仪受到践踏,又重复了遍:“拿下啊!”
可仍旧是无人动作。
“你们一个个都是要造反吗?”他张皇失措地望向四周,得来的却是一把架于脖颈的利剑。谢宜暄冷冷地睨着他,颇为不屑:“陛下不如少说两句,还能省些力气。”
陆珉面色煞白,求助地看向陆南廷,却被他狠狠剜了眼。
风卷起几缕烟,将沙石吹至马蹄下,马不由微哼了声。燕箫勒了下马绳,赞许地看着林绥宁:“有骨气。大羿果真人才济济,孤更想将你们都收入麾下了。”
林绥宁将视线从城楼上移开,看向燕箫时,陡然与一道熟悉的目光相撞,她徐徐垂下眸,压下复杂的情绪:“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叛国之事我做不出来。”
宋长离则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后退了一步。他们终究是走到了这里,刀剑相对,过往情谊皆作烟尘。
燕箫摇了摇头,眼神凌厉:“那便不必废话了。”
兵戈碰撞的响声轰然炸开,两军双方大喊着持刀而去,城楼上的弓弩手也蓄势待发,一时间乱箭齐齐坠落,战场血肉横飞。
温热的血溅上林绥宁的面颊,她轻抹了下,从马背上跃下,剑锋破空,掠出道明亮的光,磅礴的气势仿若激起万层巨浪。
刀尖擦着她的面颊而过,她跃身将挥刀之人踹远,又抹了另一人的脖子。耳畔厉风拂过,眼看就要穿破她的胸口,林绥宁向后稍倾,鞋底卷起迷眼的飞沙。
可她未稳住身形,险些栽倒。突如其来的手掌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的身子扶正。谢宜暄眉头轻皱,有些不悦:“小心些。”
“我好得很,没受伤。”
林绥宁朝他笑了下,又面色一冷朝敌军冲去。她的剑不停挥舞着,刃上沾满了血,有几次都差点被刺中要害。可她却像不惧生死般,不顾一切地冲在阵前。
谢宜暄叹了口气,跟在她身后剿兵。
“北央兵怎么这么多啊?”林绥宁靠着他的背,大喘着气。打了这么久,南安军队赫然缩减下去,而北央军却像是分毫未少。
谢宜暄应道:“北央王怕是将所有能征战之人都带上了。”
“麻烦。”
“侯爷,夫人。”熟悉的喊声引得二人回头,白术骑马狂奔而至,身后还带着一帮人,“属下得到消息就赶来了。”
谢宜暄轻笑:“还算及时。”
身旁人一个又一个倒下,可他们仍在战,不曾退却。
殷红的血在地面流淌成川,一把把利刃绽开点点火光,漫长的时光中只有那些残忍画面在陆南廷的眼底停滞。
南安士气低迷,两位将领也渐渐体力不支,挥刀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若依照如此情况走下去,接下来的场景可想而知。
不是投降,便是灭亡。
陆南廷沉默一阵,伸手朝弓弩手道:“拿来。”
他握紧弓,将箭搭在弦上。弓被拉到最满,弦紧紧绷住,手腕有些微微发抖,被他硬生生按捺住,而箭矢对准的是马背上浴血奋战的王。
燕箫一刀又一刀地捅入北央兵的胸膛,心头滋生的快意随着铺满的鲜血逐渐膨胀,丝毫未注意到危机将临。他同宋长离合力斩杀了一人,眼中笑容满溢:“皇儿,这天下我们要收入囊中了。”
宋长离没应声,目光悄然落向林绥宁。她素白的衣裳已被染红,发髻散乱,看起来极为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