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呢?”燕箫察觉到他心不在焉,顺着他的目光要看去,便看见一支箭在视线中陡然放大,疾速朝他飞来。
嗤——
利箭猛然穿过心脏,他的眼眸死死地睁大,不可置信地看向城楼上挺立的人。马儿受了惊,蓦地开始抖动狂奔,他无力制止,只能砰地跌落。
“王上!”
惊呼刹那间传开,人影一窝蜂朝他涌来,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就连不远处观看这出戏的陆明烛也愣了愣,他身形僵住,心脏猛地一震。
“父……王上。”宋长离蹲下身,去碰他。燕箫从胸腔中吐出一汪鲜血,他的脸贴在地上,手指微动还想去握刀,但气力已然抽空,动弹不得。
他的唇张了张,含糊不清地出声:“天……下……”
这句话也未说完,他的气息便沉了下去,双目仍是瞪着,像是在看他只差一步便能拿下的江山。
耳边的哭嚎声盖过刀剑碰撞的巨响,宋长离怔了许久,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他方拥有了片刻的父亲便就此失去,是该悲哀吗?可这所谓的父爱不过是假意,那他应当欣喜吗?
他喉结动了动,只感觉气力被抽去了大半。
“你们王上已死,群龙无首,不如就此放弃?”陆南廷将手背在身后,目光冷厉地落在宋长离身上,“燕珩殿下觉着如何?”
交战缓缓停止,有无数道目光都钉在了他的身上,都在等待着他的发话。宋长离将燕箫的眼阖上,抿着唇不语。
就此放弃……那他在大羿受的这十年苦难,又算什么?一笔勾销吗?
可凭什么他们作恶不用付出代价,凭什么要求他放弃!
宋长离摇摇晃晃地站起,手中的冰冷的剑柄发热,滚烫得刺痛。那些目光像是坚硬的尖刺,带着或冷或热的温度全数朝他袭来。
为何他会变成众矢之的?仗不是他要打的,恶不是他做的,为何如今这一切的沉重与艰难要压在他的身上?
他只是个被抛弃的皇子,他只图个安稳而已,为何都要逼他,将他架在火架上烤?
宋长离抬眸,看向城楼上衣袂飘扬之人,藏不住的不甘与愤恨就要突破他内心的栅栏。
“必要死战到底!”兰蕙越过重重人群而至,她高喊着,“王上被射杀,你们难道不想报仇吗?就此让仇人逍遥,你们甘心吗?还差一点,就差一点,我们就能攻破城门,你们不想拿下大羿,不想加官进爵?”
士兵受了鼓舞,稀稀拉拉地喊出了几声“进攻”,紧接着便是越来越多的高呼。
“进攻!杀!”
兰蕙满意地笑着,却见宋长离犹豫不决,蹙眉道:“燕珩,你还在犹豫什么?你听不到众将士的呼喊吗?你还是不是北央子民,你眼里还有没有北央!”
呼喊愈发激烈震耳欲聋,还有兰蕙的催促也令他心烦,宋长离大吼道:“闭嘴!”
“燕珩!”兰蕙狠道。
“我说了闭嘴你听不见吗?”宋长离忍无可忍,声音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我是王,还是你是王?”
他按压下心头燃起的怒火,抓了下头发,与一束目光相交,二人遥遥相望。林绥宁静静地看着他,不带一丝情绪。往常她看他多少都会有些怜悯或是愧疚,但今日什么都没有,就像看着陌路之客。
吹来的风拂起他的发带,视线一瞬被遮住。风缓缓平息,眼前重新清晰起来。此时,林绥宁已然拾起了地上的弓弩,另一只手搭上了箭,正对着他。
宋长离顿时愣住,攥紧的手松开,神情中只剩下愕然。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拿箭对着他,怎的也没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想杀他。
林绥宁指尖也在颤抖,她紧咬着唇才将那股酸涩咽下去,可眼眶还是忍不住泛红。
她不想杀,如若可以她又怎愿走到这一步?
“好,甚好。”宋长离苦笑了下,自语般地说着。极淡的花香飘来,在二人之中流转,好似越过山岳、越过光阴滞留下的一寸皎洁。
那年的风雪还是太深了,也裹挟了他岁岁年年。
他们同在茧中,只不过她到底是先挣脱了。
宋长离扫过陆南廷,扫过谢宜暄,扫过许许多多识得与不识之人,终落于林绥宁的身上。其实,他早就败了,十年前拉住那只手时他便一败涂地,若有机会,他决不会伸出手。
“退兵。”
“你发什么疯?”兰蕙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退兵。”
“不许退,我也是郡主,听我的!”兰蕙厉声道,她可不想看着到手的天下便这么从手中流去。
“听你的?”噗嗤一声,宋长离拔剑刺进她的腹部,她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僵直地倒在地面上,眼泪滑过面颊,却再发不出喊声。
“依北央律令,父王暴毙,那么我便是王。”宋长离没看地上的尸首一眼,神色冷峻,“众军听令,撤退。凡违令者,诛九族。”
铁蹄渐渐远去,偌大的城门空地只剩下几个人驻足。谢宜暄拉了拉林绥宁的手,要带她离去,她却不动,就这般定定地看着宋长离。
宋长离没看她,只轻笑了下:“我们两清了。”
身影隐没于遥远的烟云之中,迷糊得像是一个白点。林绥宁身子一软,猝然倒下,幸而被谢宜暄接住。
她身上的伤也不少,胸膛闷痛呕出鲜血,谢宜暄着急地擦去她唇角的血,将她拦腰抱起:“我带你去找大夫。”
林绥宁恍然想起什么,扯着他的衣袖:“还有、还有西临,快遣兵去西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