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过半,天地换了一副颜色,厚重的雨云从西边飘来,堆积在长安城的上方,云下微弱的黄光逐渐消散,残留的余晖勉强穿过狭窄的门缝,照进了昏暗潮湿的地面上。
空气有点闷热,屋子很小的一间,却挤了四个人,他们彼此不语,目光汇在面前的案上。
这东西刚刚从府里送来。
豫王李嗣昭坐在椅子里,烛火摇曳,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什么表情都没有,也没有着急将那东西打开,里面是什么,他非常清楚。
永宁郡王的鱼袋几乎从不离身。
李嗣昭曾不止一次注意过,永宁郡王的金鱼袋和别人的不一样,做工极好,绣着萱草花的纹样,鱼袋的底部还垂着一条紫色的流苏,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像是别了一朵艳丽的鸢尾。
哼,和他爹一样臭美。
坐在豫王左右的,是两个官员,一位着紫衣,一位着红衣。
红衣相公年纪约在五十上下,身材高大,又粗又硬的胡须,炯炯有神的眼,他名为薛开昇,现在兵部任侍郎,这东西拿过来的时候,他欣喜若狂,却见身旁一个两个都不说话,只好强作镇定,冷冷笑道:
“昨日小公子请他出来,本想借机拿住他,谁料他却不去,还当是我们的人走漏了风声呢,没想到今天却自己送上门了。”
紫衣相公名为崔澜,任秘书监,听了薛侍郎的话,斑白的眉毛皱起,摇了摇头说:“那个法子本就不可行,小公子心思单纯,我们的事,不该牵扯上他。”
“那崔监说说,若不这样,可还有更好的主意?”
薛侍郎说话的时候,胡子在嘴边高高翘起,语气里十足不屑:“当时商量的时候,崔监就在旁边不置一词,如今这般田地了,倒是这不行、那也不行的,那你说该怎么做?不想个法子将他骗出来,难道直接去东雩别院抢人么,你以为你能拗得过李守节?”
崔澜很是为难:“哎,是这个理不错,罢了,你说得对,事已至此,也没必要再去纠结这些——”
说着,他看向豫王:“不管怎样,人已经到了,请殿下决断。”
豫王还是没说话。
过了会,他忽然抬手,将已经退至门口的那人又叫了回来:
“你再说一遍,永宁王是来做什么的?”
传话的人见气氛不对,早就吓得满头大汗,他几乎要将脑袋埋进胸口,抖着嘴唇战战兢兢地回话:“他、他说,是……是来给小公子送礼物的……”
一阵风呼啸而过,夹杂着十足的潮气,吹得窗户缝咔咔作响。
土腥味漫入鼻腔,似乎很快就要下雨了。
“什么礼物?”豫王问。
“好像……”
那人也记不得李息宁带了什么东西过来了,他只粗略地扫了一眼,形状、长度勉强有点印象,他犹豫着说:“好像……是个马球杆。”
几人沉默了。
这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忽地,有一道声音从黑暗里传出——
“殿下,老臣有一事相求。”
豫王颔首,示意话问完可以走了,那人如蒙大赦,立刻脚下生风蹿了出去。豫王眉头稍展,转头看向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者,正是崇文馆教书的卢翰林。
豫王说:“先生但讲。”
卢翰林道:“这事,若能说服永宁王配合,便是最好的,若不能说服,也请不要伤他。”
“哼!”
薛侍郎把话听完,白眼简直飞上了天,他嚷嚷道:“你想怎样,他不听我们的,我们再全须全尾地将他放回去,我们是做什么的,真请他吃饭来了?”
卢翰林说:“没说要将他放回去,但也不能太过分,再怎么说,永宁王也是正统——”
“呸!什么正统,若认他这个正统,那我们这些人在忙活什么?!”
眼见薛卢二人要吵起来,豫王沉着脸,伸手在桌子上用力敲了两下——
笃笃。
他说:“安静。”
陈贵妃请范阳公主一同到终南山清修祈福,公主不在,赵王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这本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若他动作够快的话,足以在天黑前离开长安。
朝廷对吐蕃用兵的计划恐怕等不到了明年,就在几天前,朔方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吐蕃人侵占了边境的几个县,只占了不到三天,便还了回去,留下了大量的金银财宝,这些宝物被伪装成了粮草,塞进了牛车,和真正的军粮混在一起,作为战利品被运到了朔方节度使杜崇圭的帅帐。
这消息一经薛侍郎的手,便被按下,没有再向其他任何人透露,但他深知,这事是瞒不久的,一旦呈上御案,杜崇圭通敌的罪名便是敲死了,留给他的便只有两条路——
一是换帅,二是造反。
可无论杜崇圭怎么选,结果都不会好到哪去。
堪称两难无解。
那既然如此,倒不如,再浇一把油上去……
薛侍郎早已彻底想明白了这一点,劝道:“殿下,当断则断,时间紧迫,现在不走,恐怕到时候想走也走不得了。”
崔澜问:“出长安事小,过潼关又待如何?高将军那边你打好招呼了,这样大的事,他也肯配合?”
薛侍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似乎很是不屑:“他有不配合的理由吗?”
崔澜眉头一皱。
他本就是厌恶这些手段,听了这话,更是不悦:“我还是觉得,这一步棋走得太险。”
他顿了顿,斟酌着说:“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