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侍郎打断了他:“崔监是想说,万一,我们连长安城都没能出去吧。”
崔澜点了一下头。
虽然不想承认,如今天子掌握北衙禁军,太子控制南衙十六卫,这种信任真不是一般可比的,若被事先察觉异动,可能真的连长安都出不去。
薛侍郎说:“宅家是什么性格,这些年朝廷开支在那里摆着,宅家的日子都过得紧,高继业一个守将,仗着镇守潼关的便利暴敛横财,这些年他藏得那么严实,衣服上都打满了补丁,若不是得亏卢老那位学生,不然我们也不一定能拿他的把柄——这事叫宅家知道了,又岂会给高继业戴罪立功的机会,我们没能出城,证据得不到销毁,你以为高继业他就不怕么?你当他就不敢放手一搏么?”
听此,崔澜内心剧烈振颤,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惊吼道:“什、什么!”
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薛侍郎冷笑:“崔监,这事早就知道,又何必这样大惊小怪?”
“你把话讲清楚!”
崔澜脸红脖子粗地瞪着薛侍郎:“什么叫放手一搏?你的意思是,你早就知道,你是故意让他——不、你是、是要逼着他投敌么?他镇守潼关,他若是投敌了,那长安的百姓怎么办?!”
“怎么办?”
薛侍郎看着桌上烛火,竟然淡淡地笑着:“自然是付之一炬了。”
“荒唐!!!”
崔澜大吼一声,转头去看卢翰林,却见这老人拱袖垂首,似乎已经是睡着了,他两眼发黑,一阵天旋地转,他伸出手,颤颤巍巍指着薛侍郎:“百姓是无辜的,他们有什么错?”
“当然有错。”薛侍郎说。
“错在哪里?!”
崔澜用力捶向桌面,猛地站了起来,薛侍郎也跟着站了起来,他本就人高马大,此时与崔澜对峙时气势上便已经胜了三分,只见他双目如炬、表情狰狞、字字铿锵:“他们错就错在,碰上了个刻薄寡恩的君主,他们错就错在,错生在这样一个时代!他们错就错在——”
“供养了金銮殿上这样一群猪狗不如的贱畜!”
这声音宛如一阵咆哮,随着狂风一起,卷上了九重云霄。
崔澜被他这番怒怼震撼得哑口无言,他后退半步,跌坐到了椅子上。
“好了。”
豫王夹在他们中间,被他们吵得耳朵疼,他又敲了敲桌子,评价道:“骂得太难听了。”
崔澜双手攥成拳头,捏在袖子里,他满头大汗,咬牙切齿道:“若早知道你们做这种打算,我崔某,从一开始就不该奉陪!”
说着,他看向卢翰林:“卢先生,不要再装睡了,你听到了吧,他们图谋的竟是这样荼毒生灵的事,简直枉读圣贤书!世人都说,您读过的书能装满一整间屋子,您也曾是两任太子的恩师,您不出来阻止他们吗?难道、难道连您也要跟着他们一起——”
卢翰林抬起了昏昏然的脑袋,他摇了摇头,语气沧桑:“我的两个学生,我一个都没有教好,难道还不足以证明我的失败吗?”
崔澜:“……”
他睁大了眼,逡巡一周,从卢翰林看向薛侍郎,再看向豫王,他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迟迟地,他咽了口唾液:“……我明白了。”
他说话的时候,牙几乎要被咬碎,他说:“你们、你们就是一群疯子!”
说罢,他便要走,他实在是和这些人待不下去了了,再多呼吸一口空气,他都要被恶心得吐出来,他刚站起身,就被门口守着的两个人拦下了。
“你们干什么!”
薛侍郎盯着他的背影:“都这个时候了,崔监要去哪里?”
崔澜没有回头,他站在原地:“我去哪里?我自然是去买口棺材!免得到时候与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一道,落得个曝尸荒野的下场!”说着,他嚷嚷大叫,说什么这里有乱臣贼子,薛侍郎让人堵上了他的嘴,把他带到别处去了。
崔澜一走,这里就安静了。
薛侍郎让人倒茶,他口干舌燥,端起来抿了一口,喝得有些急了,转头把茶叶梗吐出来,却见豫王一动不动,似乎在想事情。
忽然,他起身,拿起了桌上的金鱼袋:
“我出去一趟,稍后便回来。”
薛侍郎心中一跳,忙去阻拦:“都这个关头了,大王还有谁要见?”
豫王站定,说:
“妖道,穆玄霜。”
……
十五年前,东宫失火。
那时都传言说是皇太子疯了,放火烧了三大殿,可事实上并非如此,那火是从天上降下来的——
李嗣昭亲眼看到了。
他亲眼看见,那颗星星是怎么从天上坠下来的,它从遥远的天际出现,划过苍穹,身后拖着长长的火焰,它越烧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最后化作缸大的火苗……
砸中了东宫明德殿。
他也亲眼看到,他的父亲,皇太子李守让,吞下了那个女人递来的、一颗赤红色的、散发着不详气息的丹药。
他说:“这真的可以让人得到长生吗?”
而那个女人笑了笑,说:“嗯。”
她的眼梢下垂,头发乌黑,肤色像是雪一样的洁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