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堆着和往常一样，甚至更加“和蔼”的笑容，眼尾的皱纹被不达眼底的笑意牢牢裹挟着，瞳孔笼罩着迷迷蒙蒙的黄，褐色的斑斑点点在裸露惨白的皮肤外面，光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爷爷身上的“光”不是奶奶那种暖烘烘的黄色，那种黏糊的黑灰色，像是和宏车尾的汽油，沾上就擦不干净。

“是小光希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要下雨了。”爷爷低哑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急促一些。

光希透过拦在面前的身体望向他的身后，奶奶不在客厅。

爷爷说奶奶在楼上休息。

光希想立马回家。

他拿出更多的糖果，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年老的身体颤颤巍巍地靠近，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听见一样：“光希啊，来，爷爷这里有好吃的。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玩的游戏……”

那种灰蒙蒙、令人作呕的“气息”瞬间变得浓稠无比，几乎要让光希窒息。

她不知道是什么游戏，但本能地感到巨大的恐惧和恶心，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

盘旋在眼前人的头顶散发出的扭曲的、带着腥气的恶意，几乎快要凝聚成实体。

“不...不要！”

光希吓得猛地后退，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年老的双手拽着她纤细的胳膊，像是在保育园捡垃圾的钳子牢牢夹住废弃的塑料水瓶，被挤压得要爆炸。

就在这时。

“轰隆——！！！”

为了哀嚎被捶打的一切，天空不择余力的在哭泣，屋外完全黑了下来。

雷声也掩盖了门被猛地拉开的声响。

野村奶奶站在门口，脸色是光希从未见过的惨白，嘴唇哆嗦着。

她那被下坠的眼皮遮住大半的眼睛此刻正巡视着屋里，看到跌坐在地的光希和靠近她的丈夫。

饱含热泪的孩子转向她的目光充满了依赖和欣喜，像是抓住了藤蔓。

可野村奶奶并没有反应，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眼里充满了惊恐、羞愧，以及绝望的哀求。

她没有斥责爷爷，甚至没有多看光希一眼，而是猛地冲过来，一把抓住光希的头发，近乎粗暴地将她从地上拎起来，踉跄着拖向门口。

平日里温柔抚摸光希头发的手劲出乎意料地大，毫无反抗之力的光希只能用手撑住自己的发根，那里像是千万根针戳在头顶。

记得自己帮妈妈穿线时不小心被针扎到的痛苦，此刻具象化在头顶。

妈妈、妈妈......

“砰——！”

门在光希面前被猛地摔上，那巨大的声响甚至盖过了雷雨声。

光希被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推搡出去，整个人完全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门廊外冰冷湿滑的石板上。

“不要再来了！”

冰冷的、豆大的雨点瞬间将她吞没，刺骨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裙子渗进皮肤。

她摔懵了，手肘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头顶的发根隐隐作痛，几丝金发连同雨点一起混在地面的泥里包括她最爱的发夹。

眼泪甚至来不及涌出，她呆呆地抬起头，透过密集的雨幕，看着那扇紧闭的、冰冷的门。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模糊了门上那曾经觉得亲切的木纹。

周身的绿植被雨点捶打着，不复往日的温馨。

她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有她想要送给奶奶的、被保护得非常完整的、还带着体温和烤箱余热的小熊饼干。

饼干掉了出来。

那几只精心烤制、形状可爱的小熊，一接触到湿漉漉的地面和水流，瞬间就被浸湿、瓦解，碎裂成不成形的、棕色的碎屑。

那一点温暖的、刚从家里带来的微小热量，顷刻间就被无情的冷雨吞噬，飘散得无影无踪，混入泥水里，再也找不到一丝痕迹。

巨大的委屈、恐惧、不解和被彻底抛弃的冰冷感，比身体上的痛和雨水的冲刷先一步更猛烈地席卷了她。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雨水不断地灌进去。

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出，混着雨水，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