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其实很短。
光希紧紧拢着早已湿透的小雨衣顶着大雨,一步一步地朝着家的方向缓慢挪动。
膝盖上的创口在冷风中传来麻木的刺痛,头发和手臂也在隐隐作痛,脸上的擦伤更像是有蚂蚁在爬,带着挥之不去的热在伤痕边缘徘徊。
要回家。
光希迷迷糊糊地想着,脑子里嗡嗡作响,像塞满了被雨打湿的棉花,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廓,异常地烫手。
她没有捡起掉在地上的小熊饼干,有点不爱卫生,但是妈妈说了,一定要快点回家。
熟悉院门出现在眼前,爸爸挂上的灯还顽强地发着昏黄的微光,她费力地挪来小椅子,艰难地伸着冰冷僵硬的手臂,去按高高的门铃。
门几乎立刻就被拉开了,由美看着女儿一身狼狈的站在门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向日葵发夹没了踪迹,雨水顺着光希黏连的金发不断流下,在她脚下积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雨衣歪斜地挂着,外套连带着裙摆都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腿上,上面沾满了黑色的泥点。
由美蹲了下来,暖烘烘的手指擦过光希被雨点打得冰凉的小脸,上面有泥点。
应该是不小心碰到了脸颊上的擦伤,光希猛地一抖。
有点痛,她想。
妈妈的手停住了。连同呼吸声一起变得很奇怪,呼哧呼哧的,又重又急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有什么东西滴到手臂上,热热的,和冰冷的雨水不一样,顺着手臂的皮肤流下去,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爸爸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直咚咚地响,像沉闷的雷声砸在地板上。
他蹲下来的影子很大,盖住了妈妈,眼前的光线骤然暗下来,被笼罩的感觉让光希的心怦怦跳。
“摔了一跤。”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小小的,扁扁的:“没事。”
光希下意识的回避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吞咽下去的秘密像冰冷的的石头沉在胃底下,她有些想打嗝。
毯子很软,裹住了她冷得发抖的身体。
“没事了。”爸爸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嗡嗡的,像是在耳朵里隔着一层水。
他的心跳声很快,很响,透过毯子和衣服,一点一点敲着她的耳朵。
光希莫名的开始发慌,她缩了缩身体。
妈妈走开了,脚步声很急。
光希被小心地安置在沙发上,厚厚的毯子将她包裹得很紧,只露出苍白的小脸。爸爸的大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动作很轻。
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沙发好像脏了,光希懵懵地、歉疚地想,妈妈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打扫干净。
“我们现在来洗澡吧,”由美蹲着直视刘海被贴在脸上的光希,她的眼尾带着些没褪下的红,手里拿着干毛巾和一个小黑盒子,“我们先去房间里面选光希最喜欢的睡衣好吗?”
光希顺从地牵上妈妈的手指。
爸爸在妈妈过来之后,就快步上了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顶端。
洗完热水澡,身上暖和了一些。
光希坐在自己床上,低着头,空洞地盯着被水泡发得有些发白的伤口边缘,仿佛不是自己的腿。
由美用碘伏的棉签一点一点擦拭着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很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女儿的反应,生怕弄疼她。
光希始终没有抬起头,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妈妈睡衣腹部扣子的花纹上,那是曾经离妈妈最近的地方。
一个小时前还鲜活的孩子,此刻却像被抽走了魂,留下木木的空壳,让由美的心被揪紧了。
“先睡一觉吧,光希,”由美拿起童话书,想接着昨天的故事讲下去,声音带着嘶哑。可一扭头,却发现女儿的小脸已经歪在抱枕上,呼吸急促地睡着了。
“睡一觉……就好了。”
她抱来自己的被子,铺在女儿床边躺下。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心里一遍遍祈祷。
四周黑漆漆的,密不透风。
光希站在冰冷的泥潭里,挣扎着想往前爬,她要回家。
贪婪、愧疚、狠厉…几只粗粝的老手又一次钳住了她的胳膊。在保育园看到的洁白鸟儿被困在锈迹斑斑的笼子里,翅膀被折断了,无力的扑腾。
她想挣开坏人的手去救它,却被狠狠推倒在泥水里。
天还在哭,雨点砸在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笼子里断了翅膀的鸟儿会怎么样呢?
她的头被一只大手死死按进泥水里,窒息的污水涌入鼻腔和嘴巴,喘不过气,抬不起来。
窒息的绝望中,她忽然明白了。
原来自己,才是那只笼中的鸟。
高热像是一场飓风,席卷了孩子小小的身体,也瞬间摧毁了家表面的平静。
和宏木讷地站在医生面前被训斥,他无力地攥着手心,指甲深深嵌进掌肉,又颓然地松开。
由美看着女儿通红的小脸,看着小小的、脆弱的身躯被送进检查室。
消毒水的味道瞬间击垮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