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胞宫仿佛还记得那些空荡的、被器械刮擦的冰冷刺痛,那些她为了活下去、为了未来而不得不承受的、无人可以言说的痛苦。
而现在,她唯一的珍宝正躺在里面,她却无能为力。
她瘫软地跪在楼梯间,不再向任何神明祈祷宽恕自己的过去,只乞求他们能怜悯她的孩子。
被急召来的警察,沉默地取走最初的化验报告样本、及由美在光希洗澡前拍摄的照片,和光希当天穿着仍湿漉漉沾着泥泞的衣物,又匆忙离去投入夜色。
光希只觉得自己飘在天上,好困好困。
身体的剧痛和冰冷渐渐远去,只剩下无边无际、想要沉沉睡去的疲惫。
“光希醒了吗?”
细细小小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又远又近。
医院的白,是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颜色。
光希睁开眼睛,除去身体带来的疲惫,更多的是一种无所不在的嘈杂。
像是耳鸣带来的声波,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都是不定的‘信息’。
世界变了。
光的微点不再是照亮的存在,仿佛有了生命和重量。像是躺在海的中央,离岸上很远,海水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耳朵、眼睛、
鼻子。
她开始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灰尘般的微弱能量粒子,能听到窗外阳光洒落时细微的嗡鸣,能闻到房间里无处不在的情绪气息,更能清晰地感知到病房角落里盘踞的、由疾病和痛苦滋生出的、灰蒙蒙的咒力残秽。
感知的洪流将她淹没,信息过载带来的眩晕和恶心比高烧更让她恐惧。她猛地蜷缩起来,用被子死死蒙住头,试图阻挡那些无孔不入的光、声音和气息。
但毫无用处。
它们就在那里,在她脑海里喧嚣。野村爷爷那灰暗黏腻的光、奶奶绝望推拒的光、冰冷雨水的光、饼干碎裂的光…
“走开…走开…”
她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拒绝所有人的靠近,被子里的安全空间狭小又窒息,带来呼吸的闷热,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大口喘息。
“呜...”
及其微弱却和周边格格不入的幼犬呼唤声,像是枯木里的新芽,抽搐着发出生长的声音,带给她截然不同的光。
光希颤抖着,缓缓从被子下面探出脑袋,小白和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床边。
小白吐着舌头,激动地扒在她的床边。
小黑安静地蹲坐在一旁,漆黑的脸上满是沉稳的神色,他叼着一头用医院纸杯和棉线粗糙制成的“电话听筒”。
“...给我的吗?”光希犹豫地伸出手。
小黑没有回应,只是将“电话听筒”的广口轻轻推向她垂在床边的小手。小白轻盈地跳上病床,支撑着光希的腰部,让她坐起身。
她小心翼翼地拿着听筒,将广口对准自己的耳朵。
里面没有人说话。
传来稳定而规律的、轻轻的呼吸声。
一下,又一下。
平稳,坚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熟悉的节奏。
是惠。
汹涌的感知像是被稳定而干净的咒力所隔开,像是在海中央的光希和遥远的陆地之间陡然出现的礁石,稳住了她在感知洪流中不断下坠的意识。
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浮木,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小脸,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她不再是一个人,漂浮在那片可怕而嘈杂的海洋里了。
几天后,光希出院了。
由美以光希身体需要彻底恢复为由,向学校请了不知归期的长假。事实上,这个学期开学也并未多久。
惠早已适应了小学生的生活,而光希原本,也不过是个刚刚步入保育园大班的孩子。
当然,那都已是“原本”。
“光希小朋友,今天在家感觉怎么样呢?”提早下班的和宏,手里笨拙地套着小兔子款式的手套玩偶,用它毛茸茸的脸对着光希,模仿着滑稽的声音同她交流。
她最近不太爱说话,有些害怕异性,哪怕是下巴冒着青胡渣、眼神写满疲惫与心疼的爸爸,也会让她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隔壁那栋令人窒息的野村宅,听说很快被一户姓“五条”的人家收购了。
这大概是这段时间里,唯一一个能让人稍微喘口气的消息。和宏原本的打算是立刻搬家,但过去这么久,始终找不到各方面都合适的新家。
光希垂着眉眼,看到兔子手套在眼前翻来覆去的飞舞,伴随着父亲奇奇怪怪的语调,她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点点。她伸出手,没有去碰那只滑稽的兔子,而是轻轻摸了摸和宏许久没有搭理的黑色卷发。
“爸爸,”她的声音很轻,扯着和宏的衣角,腼腆的露出一丝笑意,“我想晒太阳。”
和宏的动作瞬间停住了,手套玩偶僵在半空。他愣了几秒,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沉默地收起玩偶,低着头的瞬间,几颗晶莹的珠子砸在地板上,溅出水花。
牵着女儿的手,缓慢走向阳光。